黑潮之眼本体注视降临的刹那,时空仿佛凝固。
那并非实质的攻击,而是一种源自更高层面、更本质存在的“存在性”压迫与侵蚀。万物凋零,法则哀鸣。
厉锋三人亡命一击的狂暴能量,在这注视下如同烈日下的薄霜,迅速瓦解、湮灭,连带着他们自身暴涨的气息也急速萎靡下去,七窍流血,眼中布满血丝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关夏与林晓玥亦如坠冰窖,又似置身熔炉。混沌光华与净灵蓝光在识海中疯狂燃烧,抵御着那无孔不入、试图冻结灵魂、污染道基的冰冷恶意。
关夏身上潜伏的黑潮标记更是发出灼魂剧痛,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他整个人从内而外点燃,化作献给那暗红巨眼的祭品。
巨大的空间裂缝仍在扩张,涌出的粘稠黑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周围一切,墨色蔓延,死寂扩散。
裂缝深处那只暗红巨眼,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最终似乎“确认”了什么,更加清晰地锁定了关夏,一股更为庞大、更具毁灭性的意志洪流,开始在那裂缝深处酝酿、积聚,仿佛下一刻,便要降下真正的、足以抹去这片海域的“天罚”!
“不……不可能……怎么会引来本体注视……”厉锋半跪在海面上空,颤抖着抹去嘴角血迹,眼中疯狂褪尽,只剩下绝望与茫然。
他奉命追查“火种”,却从未想过会直接面对黑潮的本源注视!这已完全超出了“侦缉”任务的范畴,是足以惊动巡天军最高层的灾难性事件!
而引发这一切的“源头”——关夏,此刻心中亦是警铃狂响。
混沌薪火金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白金薪火的意志在识海中咆哮,抵御着本体注视带来的灵魂侵蚀与道基松动。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一旦那裂缝中酝酿的意志洪流真正降临,别说他们,恐怕这片海域都会被彻底从寂灵之海抹去!
必须打断它!或者……逃离这注视的核心范围!
然而,那本体注视带来的无处不在的威压与锁定,让他连移动一根手指都感觉无比艰难,遑论施展遁法。
厉锋三人虽暂时失去战斗力,却也被这恐怖威压钉在原地,成为无用的阻碍。
就在这千钧一发、似乎注定毁灭的绝境之中——
异变,再起!
并非来自黑潮裂缝,也非来自关夏或巡天军。
而是来自这片海域的……更高处,或者说,更“外侧”的虚空。
一道轻微的、仿佛琉璃盏被手指优雅弹响的“叮”声,清晰无比地传入在场每一个生灵的耳中,甚至盖过了黑潮涌动的低沉轰鸣与空间裂缝扩张的嘎吱声。
紧接着,关夏、厉锋、乃至裂缝中那只暗红巨眼“视线”所及的边缘,那被黑潮浸染、变得粘稠污浊的虚空,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漾开了一圈圈苍白色的、边缘带着奇异湮灭光泽的涟漪。
涟漪中心,一道身影,由虚化实,悠然“踱”出。
来人一身洗得发白的朴素蓝衫,袖口随意挽起,面容俊秀,嘴角噙着一丝仿佛永远不变的、玩世不恭的淡淡笑意。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晶莹剔透、内蕴星辉的多面晶体,正是关夏与林晓玥曾有过数面之缘、身份神秘莫测的——“拾荒者”谭语!
他竟然在此刻,出现在了这黑潮本体注视降临、巡天军精锐伏诛在即的绝险之地!
谭语的出现,是如此突兀,如此不合常理。
他就那样闲庭信步般立于苍白涟漪之上,仿佛脚下并非污秽涌动的黑潮与崩裂的空间,而是自家后花园的洁净小径。
那令厉锋等人绝望崩溃、令关夏如负山岳的黑潮本体威压与注视,落在他身上,竟似清风拂过山岗,未能让其衣角摆动分毫,甚至连他嘴角那抹笑意都未曾减弱半分。
他的目光先是扫过下方狼狈不堪、气息萎靡的厉锋三人,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如同看蝼蚁挣扎般的漠然与讥诮,轻轻摇头:“巡天军‘净化派’的疯狗,真是越来越不长进了。追猎火种追到引动‘门扉残响’,把自己也搭进去,蠢得让人不忍直视。”
随即,他的目光转向正竭力抵抗威压、周身混沌薪火与白金光芒交织闪烁的关夏,以及他身旁脸色苍白却目光坚定的林晓玥。
当看到关夏身上那因黑潮标记与本体注视共鸣而隐隐透出的不祥暗红纹路,以及其体内那即便在如此重压下依旧顽强燃烧、甚至隐隐与那裂缝中恐怖存在进行着某种无形对抗的白金薪火时,谭语眼中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终于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更深邃、更复杂的意味——有欣赏,有探究,有估量,甚至还有一丝……罕见的郑重。
“啧啧,小家伙,每次见你,都能给我点‘惊喜’。”谭语的声音依旧轻松,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关夏耳中,“这次玩得挺大,连‘门里那位睡懒觉的’都被你身上的‘肉香味’给勾得睁了睁眼。不过……”
他话锋一转,抬头望向那裂缝深处正在急速凝聚恐怖意志的暗红巨眼,嘴角那抹笑意变得有些冷冽:“这里,还不是你该被‘吃掉’的地方。毕竟,我还没捡到‘柴’呢。”
话音未落,谭语动了。
他并未施展任何惊天动地的法诀或神通,只是轻轻抬起了那只把玩着星辉晶体的右手,对着那正疯狂扩张、涌出无尽黑潮的空间裂缝,以及裂缝深处那只冰冷的巨眼,随意地……屈指一弹。
弹的,是他指尖那枚多面晶体。
叮——
又是一声清脆的鸣响。与之前那声不同,这一声蕴含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仿佛敲击在某种维系世界基础的法则弦上。
晶体脱手飞出,并未变大,也未爆发出毁天灭地的光芒,只是滴溜溜旋转着,划过一道苍白色的轨迹,径直飞向了那道巨大的空间裂缝。
在飞行的过程中,晶体表面流淌的星辉,与谭语脚下苍白涟漪散发的湮灭光泽,产生了某种玄奥的共鸣。
所过之处,那污浊粘稠、疯狂侵蚀一切的黑潮,竟如同遇到了天敌克星,无声无息地向两侧退避、消融,不是被净化,也不是被蒸发,而是仿佛被一种更高层次的力量直接从“存在”的层面“抹去”或“否决”了一部分存在基础!
甚至那裂缝本身扩张的势头,也为之一滞!
裂缝深处,那只暗红巨眼似乎被这枚不起眼的晶体彻底激怒,又或者感受到了某种真正的威胁。
原本锁定关夏的冰冷目光,骤然转向了谭语!那正在酝酿的恐怖意志洪流,调转方向,化作一道纯粹由毁灭、腐朽、吞噬意念构成的暗红色精神冲击,无声无息,却比任何有形攻击都要恐怖万倍,瞬间跨越空间,轰向谭语!
面对这足以瞬间抹杀金丹、重创元婴的恐怖精神冲击,谭语脸上那抹冷冽的笑意却愈发明显。
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姿态,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这一声轻哼,同样蕴含了某种奇异的道韵。
下一刻,那道暗红色的精神冲击在抵达谭语身前三尺之处时,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由纯粹“否定”与“剥离”意志构成的墙壁!
冲击波猛地一滞,随即竟如同烈阳下的冰雪,迅速消融、瓦解,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溅起!
而这时,那枚星辉晶体,也终于飞临裂缝边缘。
晶体轻轻一顿,然后,爆发出并不刺眼、却让在场所有生灵都感到灵魂悸动的苍白色光芒!
光芒并非扩散,而是向内收敛,仿佛在晶体周围形成了一个微型的、由苍白火焰构成的漩涡!
这漩涡产生了一股无法抗拒的、针对“异常空间结构”与“非本界法则侵蚀”的恐怖吸力!
嘎吱——咔啦啦——!
令人牙酸的、仿佛世界根基被强行掰动的恐怖声响,从裂缝处传来!那原本稳固扩张的空间裂缝,在这苍白漩涡的吸扯下,边缘开始扭曲、崩塌、向内收缩!
涌出的黑潮被更猛烈地吸回裂缝深处!裂缝本身,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弥合!
裂缝深处,那只暗红巨眼终于露出了清晰的、拟人化的震怒与一丝……忌惮!
它死死“瞪”着谭语,更“瞪”着那枚散发出苍白湮灭之光的晶体,一股更加暴虐、更加不惜代价的意志在疯狂凝聚,似乎要不顾一切,发动真正能撼动此界根基的攻击!
然而,谭语却似乎不打算给它这个机会了。
“看也看了,闹也闹了。”谭语对着那裂缝深处的巨眼,仿佛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话,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门没修好前,老实回去睡觉。这小‘火苗’,现在归我照看。”
说着,他右手五指对着那正在缩小的裂缝,虚虚一握。
“归位。”
随着他一声令下,那枚星辉晶体光芒骤然大盛,苍白漩涡吸力暴增!裂缝收缩的速度陡然加快数倍!
巨眼发出的愤怒咆哮与恐怖意志冲击,大部分都被那苍白漩涡强行吸入、湮灭!
不过一两个呼吸间,那道原本足以吞噬一方海域的恐怖空间裂缝,竟被强行压缩、弥合到了只剩下一条数丈长的细小黑线!涌出的黑潮也几乎断绝!
裂缝深处,那只暗红巨眼最后投来一道冰冷刺骨、充满无尽恶毒与贪婪的注视,深深烙印在关夏身上,也扫过谭语,然后随着裂缝的彻底消失,一同隐没于动荡的虚空之中,只留下一声满含不甘与暴怒的、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低沉轰鸣余音,在渐渐平复的海面上空回荡。
裂缝消失,黑潮退去,那股令人窒息的本体注视威压,也随之消散。
天空的铅灰色云层重新合拢,虽然依旧阴沉,却不再有那种灭世般的恐怖。海面渐渐恢复平静,只是原本墨黑的海水似乎更加污浊了些,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令人不适的腐朽气息。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从谭语出现,到弹指间逼退黑潮之眼本体,不过短短十数息时间。
下方,厉锋三人早已瘫软在海面上空,气息奄奄,望着谭语的目光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与更深沉的恐惧。
他们或许不认识谭语,但方才那轻描淡写间“处理”掉黑潮本体注视的手段,已远远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此人,比那“火种”携带者,更加可怕,更加不可揣度!
关夏与林晓玥也松了口气,那如山岳压顶般的恐怖威压消散,让他们几乎虚脱。但紧接着,心又提了起来。
黑潮之眼虽暂时退去,但这个神秘莫测、自称“捡柴人”的谭语,却比那三位巡天军修士,更加危险,更加难以预测。
谭语解决完裂缝,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拍了拍手,星辉晶体自动飞回他掌心旋转。
他身形一晃,便出现在关夏与林晓玥面前不远处的空中,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二人,尤其是关夏。
“好了,碍事的‘门缝’暂时堵上了,几条乱叫的‘看门狗’也废了。”谭语笑眯眯地看着关夏,“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我亲爱的小‘薪柴’。”
他的目光在关夏身上那渐渐隐去的暗红标记纹路和依旧明亮的白金薪火光芒间游移,语气带着一种猎人审视珍贵猎物的玩味:“看来你这趟寂灵海之旅,收获颇丰嘛。不仅点了把挺旺的‘火’,还招惹了门里最贪吃的那位,连巡天军里最疯的那一拨都盯上你了。啧啧,真是个不安分的主。”
关夏强行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与丹元,稳住心神,面对谭语,他深知任何伪装与隐瞒都可能是徒劳。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沉声道:“多谢前辈方才援手。不知前辈此次现身,有何指教?”
“援手?”谭语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别误会,我只是在保护我的‘投资’而已。你身上的‘火’越旺,未来能烧出来的‘柴’才越好。我可不想还没等到收成,你就被那些不懂欣赏的蠢货或者贪吃的怪物给提前祸害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奄奄一息的厉锋三人,又看了看远处海墟集的方向,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这里不能再待了。黑潮本体注视虽然被我暂时逼退,但动静太大,巡天军的主力舰队,还有‘观星台’那边一些讨人厌的老家伙,恐怕很快就会被惊动。你身上这标记和‘火’的气息,现在就像黑夜里的灯塔一样显眼。”
他看向关夏,收敛了那玩世不恭的笑意,第一次流露出些许认真的神色:“跟我走。我带你去个暂时安全的地方,把你身上这麻烦的‘标记’处理一下,顺便……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关于‘火种’,关于‘拾荒’,关于‘观星台’的叛徒,还有……你一直想找的‘归藏’和‘天门’。”
最后几个词,让关夏心头一震。谭语果然知道很多!甚至可能比辅碑记载的还要多!
林晓玥也紧张地看向关夏,暗中传音:“此人太危险,且目的不明……”
关夏心念飞转。谭语固然危险莫测,但眼下形势,留在这里更加危险。
巡天军主力将至,黑潮之眼也可能卷土重来。谭语虽然觊觎他的“薪火”,但至少在“收割”之前,似乎有保护投资的意图,且他掌握的信息至关重要。跟他走,固然是深入虎穴,却也可能是唯一能解开当前困局、获得关键信息、甚至解决黑潮标记的途径。
这是一场风险极高的赌博。
关夏看着谭语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知道对方在等自己的选择。
没有太多时间犹豫。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对谭语拱手道:“既如此,便有劳前辈带路了。”
谭语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抹标志性的笑意:“明智的选择。”他随手一挥,一道苍白色的光晕将关夏与林晓玥笼罩。
“哦,对了,”他像是想起什么,瞥了一眼下方海面上如同死狗般的厉锋三人,屈指弹出三点微不可察的苍白火星,精准地没入三人眉心,“这几条疯狗,知道的有点多了,而且看见了不该看的。还是‘忘’了比较好,免得给他们的主子惹麻烦,也给我们惹麻烦。”
厉锋三人身体微微一颤,眼中最后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变得空洞茫然,随即彻底昏死过去,气息更加微弱,但性命似乎无碍。
做完这一切,谭语不再停留,带着被苍白光晕笼罩的关夏二人,一步踏出。
空间如水波荡漾,三人的身影瞬间模糊,继而彻底消失在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惊世骇俗变故的海域上空,只留下依旧污浊的海水、残存的腐朽气息,以及三个昏迷不醒的巡天军修士,见证着方才那短暂而恐怖的交锋。
海风呜咽,铅云低垂。一场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看不见的层面,悄然酝酿。而关夏,则随着这位最神秘的“拾荒者”,踏向了更加未知、也更加危险的下一段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