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涡吞没身躯的刹那,并非穿梭空间的撕裂与晕眩,而是如同沉入一片无边无际、温暖而沉重的光之海洋。
关夏紧握着林晓玥的手,感觉自身的存在——肉身、灵力、神魂、乃至那簇燃烧的薪火——都被这纯粹而古老的白金色光芒温柔地包裹、渗透、检视。
没有排斥,没有攻击,唯有浩瀚如星海的悲悯与一丝深藏的、仿佛跨越万古的疲惫与期盼。
时间感在这里彻底消失。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当光芒渐敛,脚下传来坚实触感时,他们已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的所在。
首先感受到的,是“静”。
一种深入骨髓、仿佛能吞噬一切声音的绝对寂静。并非死寂,而是沉淀了太多时光、太多情感、太多牺牲后,归于虚无的“空”。
连呼吸声、心跳声,在此地都显得格外突兀,仿佛是对这份“静”的亵渎。
紧接着,是无处不在的“重”。
并非物理上的重力,而是精神层面的压迫。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悲怆、无悔、决绝,以及一丝极淡却挥之不去的、属于守护职责未能圆满的遗憾与不甘。
这些意念并非攻击,却如同最细腻的尘埃,无孔不入,试图浸染每一个踏入者的灵魂,让他们感受那份属于远古的沉重。
关夏深吸一口气,混沌薪火金丹自发流转,白金薪火的净化与守护意志在识海中升起,如同中流砥柱,抵御着外界悲怆意念的无声浸染。
他感到怀中的混沌令牌微微发热,传递出一丝安宁与指引的波动。
林晓玥亦是秀眉微蹙,水华仙佩散发出温润的蓝光,在她身周形成一层柔和的水幕,那水幕似乎能缓冲、疏导这些沉重意念,而非硬抗。
她轻声开口,声音在这绝对的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却也格外渺小:“此地……便是守门一族最后的归藏么?”
关夏举目四望。
他们所在,似乎是一条极其宽阔、看不到尽头、也望不见顶部的巨大廊道之中。廊道两侧与穹顶,皆非砖石土木,而是某种近乎透明、内里流淌着淡淡白金与暗金色泽光晕的奇异晶体构成。
晶体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他们模糊的身影,更深处,则仿佛封印着无数破碎的画面与光影——那是无数身着古老甲胄、手持各式奇异法器、面容模糊却眼神坚定的身影,他们或举盾格挡,或挥刃劈砍,或结印施法,姿态各异,却都面向廊道之外,做出誓死扞卫的姿态。
每一道身影,都散发着浓烈的牺牲意志与不朽的战意,仿佛时光在此定格,将那一瞬间的悲壮永恒镌刻。
脚下的“地面”,同样是那种奇异晶体,但更为凝实,触感温凉。其上同样浮现着流动的、复杂的符文与阵图痕迹,许多已经残缺黯淡,但核心部分依旧散发着微弱却顽强的能量波动,与整个空间隐隐共鸣。
廊道之中,并非空无一物。每隔一段距离,便能看到一些残破的、风格古朴奇异的器物碎片——断裂的兵刃、凹陷的盾牌、焦黑的阵盘、乃至一些难以辨认用途的、闪烁着金属或晶体光泽的残骸。
它们散落在地,或半嵌在晶体墙壁之中,大多覆盖着厚厚的、仿佛时光凝结而成的苍白微尘,却依旧散发着淡淡的不甘与执念。
整个空间,没有光源,但那构成一切的奇异晶体自身,便散发着恒定而柔和的白金与暗金交织的光芒,照亮这永恒的廊道,也映照出来访者心中的波澜。
“这里……不像坟墓,更像是一座……未完成的纪念碑,或者说,是那场最终封镇战役最后时刻的……凝固时空。”
林晓玥凝视着晶体中那些永恒的守护身影,喃喃道。她能感到水华仙佩与这些守护意念产生着微弱的共鸣,那并非力量的吸引,而是某种精神层面的遥相致敬。
关夏点头,他的目光顺着廊道向前延伸。混沌令牌的指引很明确,指向廊道的深处。“混沌令牌是钥匙,指引我们前行。但归藏之中,考验恐怕不止于找到‘引信’。守门一族的遗志,不会轻易将希望托付给后来者。”
他尝试将神识向外探出。神识在此地并未受到强力压制,却能清晰感受到那无所不在的悲怆意念对神识的“浸润”与“同化”倾向。
若心神不够坚定,神识探出过远,极易被那浩瀚的集体悲念裹挟,感同身受,甚至沉溺其中,迷失自我。关夏小心控制着神识范围,保持在身周数十丈内,细细感知。
廊道并非笔直,时有弯曲、岔路,甚至能看到一些通向侧方、内部结构更加复杂破碎的洞窟或厅堂入口,其中隐有更强的能量波动或更加浓烈的意念残留。但混沌令牌的指引始终指向主廊道的最深处。
二人不敢大意,沿着主廊道,谨慎前行。
起初数里,除了那无处不在的悲怆与肃穆,并无其他异状。
只有脚步落在晶体地面发出的轻微声响,以及自身灵力运转、抵抗外界意念浸染的细微波动,提醒着他们还“活着”,与此地的“凝固”与“逝去”格格不入。
然而,随着不断深入,变化开始出现。
首先是那些晶体墙壁中封印的守护者光影,似乎……“活”了过来。当然,并非真正的复活,而是他们散发的意念,开始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具有“指向性”。
关夏经过一处时,仿佛听到耳边响起一声苍凉而决绝的怒吼:“为了天门不坠!” 林晓玥路过另一处时,则隐约感到一股温柔却坚定的女性意念拂过心田:“守护身后,虽死无悔。”
这些破碎的意念片段,如同历史长河中溅起的浪花,虽零散,却带着真实不虚的情感冲击,考验着闯入者的道心与共情能力。若心志不坚,极易被这些强烈的情感碎片卷入,情绪剧烈波动,甚至产生幻觉。
关夏以白金薪火守定灵台,如礁石屹立于情感浪潮之中,不为所动,却心怀敬意。林晓玥则以水华仙佩的温润之力疏导、化解,如同溪流绕过坚石,感受其意,却不沉溺。
除了意念碎片,廊道本身也开始出现“异常”。
一些地方的晶体墙壁上,会出现大片焦黑、皲裂的痕迹,仿佛被极致的高温或毁灭性能量灼烧过。
裂痕之中,隐隐有极其微弱、却令人心悸的暗红色污秽气息如毒蛇般游走、渗透,与整个空间纯净的守护悲念格格不入,散发出腐朽与恶意的呢喃。
那是黑潮腐化力量侵染的残留,即便过去了无尽岁月,依旧顽固地存在着,污染着这片圣地。
更有甚者,某些路段的空间结构似乎并不稳定,会出现细微的、如同水波般的扭曲,时间流速也时快时慢,让人产生轻微的晕眩与错位感。那是当年大战导致此地时空根基受损的遗留问题。
“小心。”关夏在一处空间扭曲较为明显的区域前停下,示意林晓玥,“此地时空不稳,莫要轻易动用大威力术法或高速移动,以免引发未知变故。”
林晓玥点头,更加专注地以仙佩感应前方时空涟漪的规律。
就在他们准备谨慎通过这片扭曲区域时,异变陡生!
前方数十丈外,一处晶体墙壁上焦黑裂痕最为密集、暗红污秽气息也最为浓郁的地方,那些游走的暗红气息仿佛被他们的生人气息惊动,骤然汇聚、蠕动!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血肉与晶体摩擦的窸窣声,那团暗红污秽猛地从裂痕中“挤”了出来,在半空中迅速扭曲、膨胀,化为一个高达丈许、形体不断变化、没有固定面目、却散发着纯粹恶念与吞噬欲望的暗红怪物!
这怪物通体由粘稠的暗红污秽构成,表面不断滴落着腐蚀性的黏液,落在地面晶体上,发出“嗤嗤”的声响,留下焦黑的痕迹。
它没有眼睛,却仿佛能“看”到关夏二人,发出一声低沉沙哑、充满贪婪与暴虐的嘶吼,随即如同一滩融化的沥青,贴着地面与墙壁,以诡异的速度向他们扑来!所过之处,连空气中纯净的悲怆意念都被污染、扭曲!
“是黑潮腐化意念与此地阵亡者残留的怨念、破碎的法则混合,历经岁月催化形成的‘秽念聚合体’!”关夏瞬间判断出这怪物的本质,“小心,它兼具物理腐蚀、神魂侵蚀与法则污染三重特性,且与此地环境部分同源,很难彻底驱散!”
说话间,那秽念聚合体已扑至近前,数条由污秽凝聚而成的、末端尖锐如矛的触手,带着刺鼻的腥臭与侵蚀灵光的暗红光芒,分袭二人要害!
“让我来!”林晓玥清叱一声,踏步上前。她看出这怪物污秽特性极强,关夏的薪火虽能克制,但在此地时空不稳处大规模爆发薪火,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她的水华之力,或许能以柔克刚。
水华仙佩蓝光大放,林晓玥素手结印,身前瞬间凝聚出数面不断旋转、由精纯水元与星磁之力构成的“涡流盾”。
暗红触手刺入涡流盾,如同陷入泥沼,速度大减,其上的污秽之力被高速旋转、蕴含净化道韵的水流不断冲刷、稀释!
然而,那秽念聚合体似是无穷无尽,被削弱的触手后方,更多的污秽涌出,重新凝聚,甚至分化出更多的触手,从不同角度缠绕、抽打,试图突破防御。
关夏并未袖手旁观。他看出这怪物核心处,有一团更加凝实、不断跳动的暗红光芒,那是其恶念与污染法则的聚合点。
他并指如剑,神识锁定那点核心,白金薪火在指尖凝聚压缩,化作一道细如发丝、却凝练到极致、带着无物不焚意志的“薪火破邪针”!
针出无声,快逾闪电!
就在林晓玥的涡流盾堪堪抵挡住大部分触手攻击的刹那,那道细不可察的白金光针,已然穿透层层污秽阻碍,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那团跳动的暗红核心!
嗤——!!!
如同烧红的铁钎插入冰水!那秽念聚合体猛地一僵,发出痛苦到极点的尖锐嘶鸣!暗红核心处,白金薪火轰然爆发,由内而外,迅速蔓延!净化与焚毁的道韵,与污秽腐朽的力量激烈冲突,爆发出刺目的红白光芒与滚滚黑烟!
怪物疯狂挣扎、扭曲,试图扑灭体内的薪火,但白金薪火对这类污秽的克制力太强,加之关夏如今的掌控力今非昔比。
不过数息,那庞大的污秽身躯便如同被点燃的油污,迅速萎缩、崩解,最终化为一大滩散发着焦臭的黑灰,散落在地,随即被晶体地面缓缓吸收、净化,只留下一片颜色稍深的痕迹。
危机解除,但二人都没有放松。方才的动静虽然不大,但在这绝对寂静的归藏之中,或许已惊动了某些更深层的存在。
果然,还未等他们继续前行,廊道深处,那原本只是缓缓流淌、浸润人心的悲怆意念,陡然变得汹涌澎湃起来!
不再是零散的碎片,而是如同海啸般,从廊道最深处,携带着更加清晰、更加完整的记忆画面与情感洪流,轰然席卷而来!
关夏与林晓玥眼前,仿佛出现了幻觉——
他们“看”到,无数身穿与晶体墙壁中光影相同甲胄的战士,在一座巍峨如山、却遍布裂痕、不断涌出漆黑污秽的巨大“门扉”虚影前,结成一道道血肉防线。
身后,是无数模糊的、充满期盼与恐惧的平民虚影。黑潮如墨,无边无际,带着毁灭一切的意志,疯狂冲击着防线。战士们怒吼、搏杀、倒下,身体化为光点融入身后的“门扉”裂痕,试图修补。
悲壮、决绝、守护、不甘、遗憾……种种情感,如同最强烈的风暴,冲击着关夏二人的神魂!
这并非攻击,而是“归藏”之地本身记忆的释放,是守门一族最后时刻集体意志的“回响”!它要求闯入者,去感受、去理解、去……承受那份重量!
关夏闷哼一声,混沌金丹光芒大放,白金薪火在识海中化作熊熊火炬,守护本心,强行在那情感风暴中维持清明。
他感到自己的灵魂仿佛被置于铁砧上,承受着万钧重锤的锻打,那并非痛苦,而是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悲悯。
林晓玥亦是脸色煞白,水华仙佩嗡嗡作响,湛蓝光晕将她紧紧包裹,她以水之柔韧包容之心,尝试去“疏导”而非“抗拒”这股洪流,却依旧感到心神激荡,几乎要被那无尽的悲怆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那汹涌的“悲念回响”才缓缓退去,如同潮落。
廊道恢复了之前的寂静与“空”,但关夏与林晓玥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们身上,仿佛沾染了此地的气息,与那些永恒的守护者,有了一丝微妙的、精神层面的联系。混沌令牌的指引光芒,似乎也明亮了一丝。
二人相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疲惫,以及更深沉的坚定。
“继续走吧。”关夏声音有些沙哑,“这恐怕只是开始。归藏的考验,在于‘承其重,明其志’。唯有真正理解并承载了这份守护与牺牲的意志,我们或许才有资格,触碰那最终的‘引信’。”
林晓玥轻轻点头,握紧了手中的水华仙佩。
前路,依旧漫长,依旧被浓厚的悲怆与未知的凶险所笼罩。但他们的步伐,却比之前,更加沉稳,更加坚定。
归藏深处,那真正的核心与希望,正在等待着能够通过所有考验的……后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