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站在月球表面。
脚下的月壤不再重复震动。
时间循环的裂痕已经出现，量子幽灵消散前的最后一道数据流在空气中划出微弱的光弧，随即熄灭。
他没动。
双眼盯着三米外的时空之门。。
这不是错觉。
是现实正在松动。
他抬起右脚，向前迈了一步。
没有重置。
没有修正方向。
月壤在他鞋底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第二步。
第三步。
他走到门前，伸手触碰那层透明屏障。
指尖传来温热感，像母亲的手掌。
“小芽。”
他低声说。
声音很轻。
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这是七岁那年，母亲哄他入睡时叫的小名。
从那场核事故后，再没人知道这个词。
屏障波动了一下。
像水面被风吹皱。
全息影像浮现。
一个女人背对着他，穿着旧式防护服，正在操作一台嵌入岩壁的设备。
她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移动，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陈野喉咙发紧。
“妈……”
女人停下动作。
缓缓转身。
灯光从她身后照来，轮廓柔和。
她看着他，嘴角扬起一点弧度。
眼角有细纹，但眼神依旧明亮。
“小野，你做得很好。”
声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不是合成音，不是投影模拟。
是活生生的语气，带着疲惫后的欣慰。
陈野右手猛地抚向后颈。
芯片监测装置震动频率加快。
生理指标异常。
心跳142，呼吸紊乱。
但他没退。
“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问。
女人没回答。
只是抬起手，指向他胸口的位置——u盘所在的地方。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微笑。
就在这时，耳边响起急促的通讯接入提示。
“陈野！那是二十年前封存的记忆！”
苏晚晴的声音穿透寂静，带着明显的警报背景音。
陈野没回应。
他盯着母亲的脸。
她在动。
真实地呼吸，真实地眨眼。
星尘突然剧烈震颤。
原本安静漂浮的液态光球猛然膨胀一圈，表面泛起波纹状蓝光。
“记忆在改变现实！”
它第一次发出清晰的人类语言，不再是机械合成，而是近乎本能的警告。
音调高亢，急促。
陈野后退半步。
右手仍压在后颈。
应激反应还在。
他怕这又是循环陷阱。
怕一切只是系统伪造的情感诱饵。
可u盘贴着胸口，正传来持续的温热。
不是发烫，不是灼烧。
是回应。
他抬头，直视母亲的眼睛。
然后，慢慢伸出手。
指尖即将触碰到影像的瞬间，女人抬起手掌，轻轻按在自己的左胸。
那里有一块金属铭牌，刻着编号：x-7。
和他在记忆迷宫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别怕。”
她说，“妈妈一直在等你回来。”
话音落下的刹那，整座时空之门内部亮起幽蓝色纹路。
地面浮现出巨大的阵图，与罗盘背面的符号完全一致。
空气开始扭曲，不是空间折叠，而是时间本身在重构。
苏晚晴的通讯断了。
只剩下一个词卡在最后：“危险——”
星尘绕着他急速旋转，形成一道保护光环。
但它没有阻止。
反而在高频脉动中传递出支持信号。
陈野的手掌穿过了影像。
没有阻力。
像穿过一层水幕。
母亲笑了。
这一次，她主动上前一步，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虽然没有实体温度，但他感觉到了压力，感觉到了触碰的真实。
“你选择了守护。”
她说，“从七岁开始，就没变过。”
陈野眼眶发热。
他没哭。
只是咬住牙根，用力点头。
“我回来了。”
女人轻轻摇头。
“你从未离开。”
她松开手，转身再次面向设备。
手指在面板上按下最后一组序列。
整个阵图爆发出强光。
陈野体内猛地一震。
文明种子自行激活。
胸腔深处涌出一股滚烫的能量，顺着血管冲向四肢百骸。
“不——”
他意识到什么，想要冲上去。
可母亲已经回头。
最后一次看他。
笑容平静。
“去吧。”
她说。
下一秒，她的身影化作无数光点，顺着阵图纹路升腾而起，凝聚成一道螺旋光流，直冲而下，灌入陈野体内。
他跪倒在地。
不是疼痛。
是承受。
每一寸骨头都在重组，每一条神经都在拉伸。
虎口的微型电路图自动延展，覆盖整只手掌，泛起淡蓝色微光。
右眼下的泪痣轻轻一闪，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痕。
伤口愈合。
疲惫消失。
连日来的精神压迫感被彻底清除。
五分钟后，他缓缓站起。
双膝离地的那一刻，脚下阵图熄灭。
时空之门恢复沉寂。
星尘安静悬浮在他左肩上方十厘米处，光芒稳定，脉动平缓。
它不再警告。
只是默默扫描周围环境。
陈野低头看自己的手。
皮肤下隐约有蓝色能量流动，像血液，又像电流。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一道微弱的蓝光从虎口升起，凝聚成一个极小的几何图形——和母亲设备上的标志相同。
他闭眼。
脑海中闪过最后一幕：母亲扑向辐射源的背影。
从前他看到这里就会蜷缩，会颤抖。
现在，他挺直了脊背。
他知道那不是终结。
是开始。
通讯频道重新接通。
苏晚晴的声音传来，带着喘息：“生命体征……全部恢复正常？不，是超越正常阈值！陈野，你能听见吗？”
他睁开眼。
目光落在时空之门深处。
那里还残留一丝微弱的光晕，正缓慢旋转。
“我能。”
他说。
声音平稳。
不再有迟疑。
星尘微微靠近他肩膀，光球表面映出一段数据流：环境稳定，无维度扰动，未检测到敌意信号。
陈野站着不动。
灰色卫衣下摆随不存在的风轻轻晃动。
衣领内的u盘已冷却。
文明种子安静蛰伏。
他知道飞船还没来。
谈判还没开始。
但他准备好了。
远处地平线依旧漆黑。
没有脚步声。
没有异响。
他的呼吸均匀。
右手自然垂落。
虎口的电路图仍在微光闪烁。
星尘缓缓绕行一周，停在他正前方。
光球收缩成拳头大小，静静悬浮。
陈野看着它。
然后，轻轻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