阔别三十载，故地重游，别是一般滋味。
林虑郡，姜源路过姜家老宅，那被烧得黑漆漆的府邸，如今已重新立起高楼。
其外人来人往，车如流水马如龙，半年前数百口灭家惨案，似是没人记得了。
他短暂停留，回想起幼年时居住的偏院，那里有父亲扎的竹马，有母亲包的饺子。
只是时间太长，这些画面都模糊了，没有了色彩。
但竹马扎手的疼还记得，饺子是茴香猪肉馅，那种香也记得。
“我只是偏房出身，没有心思为姜家找出凶手。
亦无能为力。”
姜家没落，但亦有底蕴在身，嫡系大房，供奉着三炼淬皮的高手。
一夜之间被烧作白地，当夜在府中的，没一个活口。作案的人，实力在他之上。
姜源转身就走，直奔城北，那里沧浪江流经，有许多深水湾，是天然的良港，被城内各大商会豪门瓜分干净。
当然，排帮势大，占了大多数码头，沧浪江往来的航运生意，也被其牢牢掌控在手。
按着邓师交代，姜源直奔码头附近的水路要冲，又七拐八弯，进了附近的巷弄。
“招茗茶楼，是这里了。”
他扫了扫身上灰，正步踏入，端坐在桌案前，手指头轻点了三下桌案。
茶楼里很热闹，附近的码头渔夫，来往的客商，都喜欢在这里落脚。
但手指头轻敲三下桌案，姜源只觉得这茶楼中，有那么一瞬安静下来，随后又变得热火朝天。
一个敞怀披麻色短褂，肩膀挂了毛巾的茶保，拖了茶盘放在桌案上，一只手随便舞弄，茶盖茶杯在空中轻轻一翻，茶杯倒扣，茶盖落在茶杯上。
“客官，喝的是什么茶？”
姜源眉头舒展了下，按照邓师的传授，这是来盘道的，程序没出什么差错。
他看了眼那茶保，对方黝黑色的肌肤下筋肉饱满，手指头肚上满是老茧。二十来岁年级，国字脸方正，浓眉大眼，看起来忠厚老实。
姜源不慌，将杯盖拿下，轻轻扣在托盘上，吐字清楚。
“喝的清泉白莲水，为的是五湖四海交朋友。”
茶保不着急搭话，探出手来将茶杯朝上一甩，茶杯便安安稳稳落在桌案上，离那杯盖只一寸。
“贵前人是哪位？贵帮头是什么？”
姜源朝东南拱了拱手。
“在家子不敢言父，出外徒不敢言师。敝家师姓邓，是舞阳铁拳帮。”
茶保笑起来，手中茶壶倒出长长细线，洗了杯子，又倒满清水。
“请吃茶。”
姜源双手捧茶，喝一口放下，左手食指轻扣桌面，一连三次，将这杯吃干净。
“好兄弟，这边来。”
姜源起身，过了茶楼，进入前院，踏过一道门坎，眼前出现宽阔的练武场，场上摆着各样式的练武器材，有赤膊裸背的汉子正在摆架子操练。
再往里过了门坎，过道一下子狭窄，出了口，才亮堂起来，院中四座方正建筑，都紧闭着门窗，拉着厚帘子。
姜源向内望，这应当是三进的院子，再往里走，就是排帮在林虑郡的香堂了。
“兄弟，莫看。”
茶保停住了，伸出手。
“兄弟要去哪个堂口，请自便。”
姜源拱手谢过，院子里几个筋肉饱满，内蕴气血的壮汉盯了过来，手中捧着刀兵。
“都是些一炼大成水准，只是未摘取金肌玉络的圆满成就。”
这样的武者，算得上好手了，淬两次骨，换三次血，能够在舞阳县正儿八经的开家武馆。
在这排帮的一处香堂，只是个看家护院的护卫。
姜源心中有数，低头看着地面铺着的青石砖，沿着特殊花纹，寻到柱梁上的标记，朝着东侧厢房去了。
“弟子元江，求见招堂副堂主郑钟。”
他从怀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小帖，上边记载着自己的姓名、籍贯等信息，连同那封盖了排帮火漆的信件，一同递上去。
几息时间。
“进。”
门推开两扇，姜源踏入，脚底下踩着一尺见方的砖块，鼻子中嗅着清幽的檀木香，左转三步，躬身作揖。
“铁拳武馆弟子元江，见过郑师伯。”
“南墙第三把椅子，坐吧。”
粗犷嗓音，从前方震动传来，姜源端正落座，轻扫屋内，看了眼郑师伯，随后目不斜视。
排帮极为重视规矩，行事有方寸，要求很严格。
郑钟坐案前，看着手中案卷，眉头紧锁，林虑郡下辖七县，排帮的势力，沿着沧浪江，复盖四县。
其中壶关县的鱼栏管事，在巡防沧浪江时，所乘船只被大水掀翻，人也没了音频，他为姜源安排的，正是这个位子。
但中间出了变故，这位子油水丰厚，被其他堂口捷足先登了。
半晌，郑钟抬起头来。
他今日着的是青色发黑的长袍，衣角用靛蓝线，绣着水波浪纹，代表排帮身份。
筋肉有些干瘪了，形体消瘦，但骨头粗壮，内里蕴的气血，势沉深凝。
他换过九次血，未摘取汞血银髓，便开始磨皮，算得上三炼高手。
“元江。”
“师伯。”
姜源起身拱手。
郑钟挥挥手。
“莫要拘束，你是邓通举荐过来的，但排帮招收弟子，该有的程序不能省，仍需经过三勘六验的审查。”
姜源并不意外，按照邓师所说，他这位师伯行事方正，极为讲规矩，对待外人只会更加苛刻。
“谨慎做事，注意言行，排帮会排出人手，随从勘验。
勘验后授了规矩，开香堂拜过祖师，你才算我排帮的正式弟子。”
流程很繁琐，但一个步骤都不能省略，姜源自是知道。
郑钟摩挲着卷案。
“管事一职，我正在为你操办，你先去传功堂领了功法，再去码头找你霍师兄学学规矩，熟悉熟悉码头情况。”
“是。”
“去吧。”
见面三言两语，姜源也算在排帮挂了名，就要退出屋子。
“记住，莫要惹事生非，但也别缩手缩脚，损了咱排帮的名声。
邓通说你是练武的苗子，你便潜心钻研武道，拳头硬，该有的东西，自然会有。
若真惹出事来，报我郑钟的名号，在这林虑郡，也有几分薄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