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李瑜不敢耽搁,让亲兵取来干净的麻布,浸了刚取来的冷水,拧至半干,小心翼翼地敷在甄宓的额头上。
蔡琰则守在一旁,不时更换著帕子,眼眶红红的,嘴里还在低声念叨著:“宓儿乖,快些好起来,姐姐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杏仁酪”
甄姜坐在榻边,紧紧握著妹妹的小手,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甄宓的手背上。
李瑜见状,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道:“放心,宓儿吉人自有天相,定会没事的。”
说罢,他又挽起袖子,伸手探向甄宓的手腕,指尖循着经络,轻轻推拿起来。
他前世略通一些推拿退烧的法子,此刻也顾不得是否合时宜,只盼著能帮女孩缓解些痛苦。
谁知他的手刚落在甄宓的胳膊上,原本哭得抽抽搭搭的甄姜却突然止住了眼泪,抬起头,脸颊微红地看着他,声音细若蚊蚋:“夫君你这般碰了宓儿往后,宓儿可就是你的人了”
李瑜手上的动作一顿,哭笑不得。
这都什么时候了,这姑娘还想着这些儿女情长的规矩?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却还是点了点头,手上的力道放得更轻柔了些:“好,都依你。
话音刚落,帐外便传来了甲士的禀报声:“太守大人!医者请到了!”
李瑜心中一喜,连忙扬声道:“快请进来!”
帘子被掀开,一位头发半白的老者背着药箱,被甲士引了进来。
老者身着粗布短褐,面容清癯,眼神却矍铄得很,身上没有半分寻常乡野郎中的局促,反倒透著一股超然物外的气度。
他进了帐,也不寒暄客套,目光在甄宓脸上一扫,便径直走到榻前,伸手搭住了女孩的手腕。
李瑜屏气凝神,不敢出声打扰。
只见老者指尖微动,闭目凝神片刻,随即从药箱里取出一排银针,手法娴熟地刺入甄宓的几处穴位。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快而准,看得帐内几人都屏住了呼吸。
不过片刻功夫,老者便收了针,将银针擦拭干净,放回药箱。
而原本呼吸急促的甄宓,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沉沉地睡了过去,额头上的温度,似乎也降了些许。
老者这才直起身,对着李瑜拱手一笑,声音清朗:“将军放心,令眷乃是外感风寒,邪热入体,如今针石已见效,待老夫开一剂退热解表的方子,服下三副,便可痊愈。
悬著的心总算是落了地,李瑜长舒一口气,对着老者深深躬身一礼,语气里满是感激:“多谢老先生出手相救,大恩不言谢!不知先生尊姓大名?在下李瑜,日后必有厚报!”
老者闻言,摆了摆手,声音淡然:“太守大人客气了。老夫不过是方外之人,姓华,名佗,字符化。当不得大人如此大礼。”
“华华佗?”李瑜听到这个名字,先是一愣。
老者见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就见李瑜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随即再次躬身,语气愈发恭敬,甚至带着几分激动:“原来是华神医!久仰大名!东郡太守李瑜,字子润,见过先生!”
这一下,轮到华佗愣住了。
他行医数十载,走遍天下,见过的达官显贵不计其数。
世人皆知医者乃是方技,属“贱业”一流,哪怕是王侯将相请他治病,也多是颐指气使,何曾有人对他如此礼遇,这般恭敬?
华佗连忙伸手扶起李瑜,连连摆手,脸上满是动容:“太守大人何至于此!老夫不过一介郎中,当不得大人这般折节相待啊!”
李瑜却正色道:“当得!怎么当不得!”
他直视著华佗的眼睛,语气诚恳,“先生医术通神,活人无数,堪称当世无双!救死扶伤,功德无量,远比那些只知争权夺利的诸侯将相可敬!区区一礼,算得了什么?”
说罢,李瑜转身吩咐亲兵,取来一块沉甸甸的金饼,双手递到华佗面前:“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先生笑纳。”
华佗看着那块金灿灿的饼子,也不推辞,坦然收下。
他知道,眼前这位东郡太守,乃是曹公麾下得力干将,家底丰厚,断然不会缺这仨瓜俩枣,若是推拒,反倒显得生分了。
见华佗收下金饼,李瑜心中更定,趁热打铁道:“先生此行,是要往何处去?”
华佗将金饼收入药箱,捋著胡须笑道:“老夫一生行医,四海为家,自然是游历天下,哪里有病人,便往哪里去。”
李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往前凑了半步,语气恳切:“先生既无定所,不如屈尊入曹公帐下?曹公求贤若渴,必不会亏待先生。届时先生可随军行医,既能救治将士,亦可造福百姓,岂不是两全其美?”
谁知华佗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怅然:“太守美意,老夫心领了。只是,成为那朝廷医官,并非老夫所愿。”
李瑜心中了然。
汉朝的医官体系早已成熟,中央有太医令,地方有医工长,以华佗的医术,想谋个医工长的职位,简直易如反掌。
可他偏偏选择浪迹天涯,想必是不愿被官场的条条框框束缚住手脚。
他没有气馁,反而追问道:“那不知先生心中所愿,究竟是何物?”
华佗闻言,抬头望向帐外的天空,目光悠远,嘴角泛起一抹清浅的笑意,声音里满是医者的仁心:“我等医者,所求之物,再简单不过——只愿这世间,再无病患疾苦,人人康健安乐。”
这话听得甄姜和蔡琰连连点头,只觉得这位老先生心怀仁善,实在可敬。
可李瑜却突然摇了摇头,继而放声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引得帐外的兵士们纷纷侧目,好奇地往这边张望。
华佗被他笑得一愣,眉头微蹙,忍不住问道:“太守大人,因何发笑?莫非是觉得老夫的心愿太过迂腐?”
“非也非也。”李瑜止住笑声,走到华佗面前,眼神明亮,语气郑重,“先生之愿,不可谓不善,只是格局小了!”
他伸出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一字一句道:“先生可知,医者之道,分三等。下医治病,中医治人,上医治国!所谓大医医国,小医治人,便是此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