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打谷场上那次歪歪扭扭的成功首飞，让周大康和他的“兴旺一号”，一夜之间成了魏桥镇的传奇。
但这阵风最先刮起来的地方，还是在“蓝天梦想家”论坛。
周大康把手机里那段抖得快要看不清人影的试飞视频发了上去。
视频里，那架由钢管、旧侉子发动机和一堆淘宝货组装起来的简陋旋翼机，在漫天尘土中怒吼着升空。
它绕着打谷场飞了两圈，最终在一片剧烈的摇晃中，伴随着周大康自己兴奋到破音的“卧槽”，安全着陆。
帖子，瞬间引爆。
“我日！真他妈飞起来了？？”
“楼主牛逼！（声嘶力竭）”
“这焊缝，这骨架……充满了狂野的面条厂风格，但它能飞！能飞就是爹！”
论坛的沸腾，象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炸雷，冲击波很快就冲出了网络。
周大康那台屏幕裂痕比蜘蛛网还密的手机，开始响起一些陌生的号码。
“喂？周老板是吧？我在论坛上看到视频了，你那飞机……卖不？”
电话那头，是邻省一个搞景区的小老板，声音里透着一股发现新大陆的激动。
“卖！怎么不卖！”
周大康一手叉腰，另一只手拿着电话，唾沫星子横飞。
“‘兴旺一号’！性能卓越，皮实耐用，性价比之王！我跟你讲，包教包会，不会……不会你就在天上多转两圈！”
第一笔订单，就这么成了。
“兴旺面条厂”的车间，从此彻底改了名号。
那台功勋卓着的压面机被嫌弃地推到墙角，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面粉与铁锈混合的灰尘。
车间另一头，焊花四溅，切割机尖叫，三具不同组装阶段的旋翼机骨架，如同史前巨兽的骸骨，赫然在列。
空气里，刺鼻的焊烟味、浓烈的机油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面粉发酵后的酸甜味，混杂成一种令人上头的诡异气息。
周大康彻底疯魔了。
面条？那是什么？那是副业！
他把厂里唯一会使焊枪的老王提拔为“总工程师”，又高价雇了两个胆子比天大的小年轻，完全按照“城中村修啥都行”大佬给的图纸和后续补充的要点，开启了作坊式的“小批量生产”。
生意，比他压过的任何一次面条都要火爆。
买家五花八门。
有搞低空旅游观光的小老板，有想圆自己飞行梦的狂热中年，甚至还有个农业合作社的负责人，跑来问能不能在飞机底下加个水箱，用来喷农药。
售价也极具诱惑力，根据发动机的新旧和舵机的品牌，价格从八万到十五万不等。
对比那些动辄几百万上千万的正规货，这简直跟白送一样。
周大康很快摸索出了一套“商业闭环”。
客户下单，他这边连夜赶工，组装调试完毕后，就在厂子后面那条用压路机压实的农田土路上进行交付试飞。
客户亲眼看着飞机上天，转一圈，落地。
确认没散架，付清尾款。
之后？
之后这飞机飞到哪儿，怎么飞，那就不是他周大康该操心的事了。
“老周，你这……啥证都没有，万一出点事……”
老王停下手中的焊枪，抬起被电焊弧光烤得通红的脸，忧心忡忡地看着一旁正对着手机眉飞色舞介绍“双十一特惠”的周大康。
“怕个球！”
周大康挂了电话，满不在乎地一挥手。
“咱们这宝贝，结构比三轮车都简单！再说了，交出去前，我都亲自飞过，保证万无一失！你看四川那个事儿……”
他话音一顿，声音压低了些。
“那就是个意外！他自己瞎搞，操作不当！咱们的飞机，安全着呢！”
这话，一半是说给老王听，一半是说给自己听。
今年9月，四川一名飞友驾驶“三无”自制机搞直播时不幸坠亡，上千观众目睹了惨剧。
这事确实在圈子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但就象退潮后的沙滩，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欲望和利益的齿轮一旦开始疯狂转动，一两个悲剧的刹车片，根本不管用。
为了规避风险，周大康甚至无师自通地掌握了圈内的“潜规则”。
每当有谨慎的买家问起手续问题，他就会露出一个“你懂的”神秘笑容，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两份合同。
“哥们儿，规矩咱都懂。”
他指着第一份合同。
“明面上，咱签的是这个‘航空模型配件套材’销售合同。这些钢管、发动机、旋翼，都是零件，你买回去是搞diy创作的，明白不？咱不卖整机。”
至于实际交付的，自然是调试完毕、拧上螺丝就能上天的整机。
这种“阴阳合同”的玩法，在他潜水的几个飞行交流群里，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他甚至学着群里那些“前辈”的样子，在二手平台挂上“农民手工造飞机”、“圆梦旋翼机”的标签，销量居然一路走高。
短短几个月，连预定带现货，竟卖出去了七八架。
看着手机里不断弹出的转帐记录，周大康心里最后那点忐忑，也早就被财富增长的巨大喜悦冲到了九霄云外。
他依旧保持着向“城中村修啥都行”汇报的习惯，字里行间满是藏不住的眩耀。
“大佬！今天又交付一架！客户开心地象个三百斤的孩子，说比他家拖拉机还稳！”
“大佬，飞控程序还有优化空间不？有客户反映高空风大了有点飘。”
那位神秘大佬的回复，总是一如既往地简洁、精准，带着一种仿佛在指点江山的漫不经心。
“飞控参数微调一下，给你个新版本。”
“重心再检查一遍，别偷工减料。”
“安全第一，少嘚瑟。”
日子，就在这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土跑道上的起降轰鸣声和微信收款的提示音中飞速滑过。
周大康几乎忘了自己还是个面条厂老板。
直到这天下午。
一辆黑色的外地牌照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兴旺面条厂”那块已经锈迹斑斑的招牌下。
车上下来一男一女。
两人都穿着普通的深色夹克，气质却和这个尘土飞扬的小镇格格不入。
男子手里拿着一个文档夹，女子则看似随意地环顾四周，那目光却象尺子一样，一寸寸丈量着厂区的一切。
周大康正给一架即将交付的飞机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满手油污。
看到生面孔，他立刻堆起生意人特有的热情笑容。
“两位老板，看货啊？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批新机刚调好，性能那叫一个猛！”
为首的男子笑了笑，笑容很客气，但眼神里没有半点温度。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周老板是吧？我们是做农机采购的，听说您这儿……有些很特别的‘农机’？”
他在“农机”两个字上，咬得特别重。
目光越过周大康，落在那几架粗犷的旋翼机上。
机身上油污混着灰尘，黏糊糊一片，有些螺丝头已经泛起一层橘黄的铁锈。
周大康心里“咯噔”一下。
他接过名片，上面印着“xx省农业科技发展有限公司”，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
“啊……是是是，搞点小副业，小副业。”他含糊地应着，强压下心头那丝异样，引着两人往车间里走，“这边看，我们这‘农机’，操作简单，价格实惠，上天比拖拉机下地都稳！”
女子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
她的眼睛像探照灯，仔细扫过角落里堆放的生锈零件、墙上裸露的电线、以及那些和面粉袋诡异共存的飞机半成品。
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看似无意地滑动着，记录着什么。
“周老板，这飞机……有型号合格证和生产许可证吗？”男子一边问，一边用手敲了敲冰冷的钢管机身，发出沉闷的“梆梆”声。
“这个嘛……”
周大康搓着油腻腻的双手，打了个哈哈。
“哥们儿，不瞒你说，咱这就是个小作坊，自己研究着玩的。那玩意儿，哪搞得到啊？正经办下来，那价格得上天！不过你放心，质量绝对杠杠的！交货前，我都亲自试飞，包你满意！”
“哦？试飞？”男子立刻追问，“我们能看看实际效果吗？”
“哎呀，真不巧！”
周大康脸上露出熟练的为难之色。
“我们那个小跑道，今天正好被村里拿去晒玉米了，飞不了。不过我这有视频，你看，飞得多稳！”
他赶紧掏出手机，点开那个被他盘得包浆的视频。
女子这时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平静，不带一丝波澜：“周老板，你本人有飞行执照吗？”
周大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更加满不在乎地吹嘘起来：“执照？嗨！开这玩意儿要啥执照？全凭感觉！我跟你说，我就是我们镇最好的飞行员！”
他吹得正起劲，完全没留意到，那名女子夹克内侧的衣领上，一颗纽扣正闪铄着微不可查的红光。
而男子那个文档夹的缝隙里，也似乎有光点一闪而过。
两人在车间待了足足半个多小时，问得极其详细，从材料是哪家钢材厂买的，到阴阳合同的具体细节，再到客户都是些什么人。
周大康凭着小商人的精明和对自家产品的盲目自信，一一应对。
但心底那股不安的寒意，却越来越浓。
送走这两位“农机采购商”，周大康回到车间，看着那几架狰狞的钢铁骨架，心里莫名发虚。
他下意识地点开论坛，找到那个熟悉的id。
“大佬，今天来了两个看货的，问得太细了，连证都问……感觉怪怪的。”
这一次，“城中村修啥都行”的回复，隔了很久。
直到夜幕降临，手机才震动了一下，屏幕上弹出简短的一行字：
“风紧，最近低调点。”
周大康盯着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还没品出味来，手机就再次疯狂震动起来。
是一个关系不错的飞友打来的，声音火急火燎。
“老周！你没事吧？群里炸了！有人说，好象有记者在暗访咱们这个圈子！重点就是山东这边！你最近没对外乱说话吧？！”
“嘟——嘟——”
周大康握着已经挂断的手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扭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
那两位“采购商”平静而探究的眼神，在他脑海里反复闪现。
车间里，冰冷的飞机骨架在昏暗的灯光下投下扭曲的影子。
角落里，那堆布满灰尘、据说已经存放了四年的自制玻璃钢桨叶，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无知与狂妄。
他终于意识到。
他那条用面条、钢铁和梦想焊起来的飞天之路，可能……到头了。
风暴，已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