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冰冷,吹不散春风阁里残存的旖旎,却将赵宪心头那点邪火吹得一干二净。
他跟在李正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在寂静的长街上狂奔。
帅府令钟依旧在响,一声紧过一声,每一记都象重锤砸在赵宪的心口上,让他胸闷得发慌。
这钟声里没有蛮夷攻城时的惨烈与疯狂,只有一种让人心胆俱裂的焦灼与急切。
义父!
岳山那张不怒自威的脸,在赵宪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娘的,可千万别出事!
两人一路冲到将军府门口,府外早已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火把将整座府邸照得亮如白昼。空
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到极致的气氛,却不见半点血腥。
守门的亲兵认识李正,见他冲来,连拦都不敢拦,直接放行。
两人一头冲进议事的大堂,里面的景象让赵宪的心又沉了三分。
大堂之内,灯火通明,镇关城里但凡有点头脸的将校军官,几乎都到齐了。
这些人一个个盔明甲亮,却都面色凝重,围在一起,象一群没头的苍蝇,嗡嗡地议论着,却没一个人能拿出个主意。
“吵什么吵,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
李正一声爆喝,吊着骼膊就冲了进去,那独眼中射出的凶光,让整个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一个身穿副将铠甲,年约四十,面容刚毅的汉子快步迎了上来,他看到李正象是看到了主心骨,脸上焦急的神色总算缓和了几分。
“李都督,您总算来了!”
“少废话!”李正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对方脸上:“到底怎么回事?将军人呢?”
那副将苦笑一声,指了指帅案上的一封信,声音艰涩地解释起来。
“今天傍晚,将军得到密报,说有一支蛮夷的运粮队到来,将军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断了他们的粮草,北城墙的蛮子主力,不攻自破!”
“所以,将军就亲自带了一千精锐,去之前打探到的地方设伏了!”
“什么?”李正的眼珠子瞬间瞪圆了,他一把抢过那封信,一目十行地扫过,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信是岳山亲笔所书,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此次突袭,凶险万分,若他在子时之前未能传回消息,便是出了变故,让副将敲响令钟,召集众将,共商守城大计!
而现在,早已过了子时!
李正拿着信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赵宪站在他身后,也听明白了。
岳山失陷了!
这个消息,象是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岳山是谁?
是镇关城的定海神针,是岳家军的魂!
他要是倒了,这镇关城,也就塌了!
“完了,全完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一个带着哭腔的尖利声音,打破了沉寂。
一个穿着文官服饰,身材臃肿,看起来象是负责后勤粮草的官员,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涕泪横流。
“岳将军都回不来了,我们还守什么?守不住了,肯定守不住了啊!”
他这一哭,就象是点燃了火药桶,大堂里瞬间炸开了锅。
“是啊,连将军都……我们拿什么跟蛮子打?”
“蛮子主力还在城外虎视眈眈,要是让他们知道将军出事了,怕是明天一早就要总攻了!”
“跑,!趁着现在还有机会,赶紧弃城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恐慌的情绪,如同瘟疫一般,迅速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不少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动摇和绝望。
“放你娘的屁!”
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盖过了所有的议论声。
李正一把将手里那封信揉成一团,那只独眼中爆发出骇人的血光,他一个箭步冲到那个哭喊着要逃跑的文官面前,一把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那力道大得,让那文官肥胖的身体都双脚离地。
“弃城?你他娘的再说一遍!”
李正的声音沙哑得象是两块铁片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浓烈的杀机。
“岳将军尸骨未寒,你们这帮龟孙子就想着跑路?你们的脊梁骨呢?”
“我……我……”那文官被他吓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完整。
“岳将军不在了,老子还在!”李正环视全场,那凶悍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声音如同惊雷。
“老子是镇关城都督,现在,这里老子说了算!”
“谁他娘的再敢说一个跑字,老子现在就拧下他的脑袋,挂到城门上去!”
整个大堂,再次被他一个人镇住。
那些原本动摇的将校,看着状若疯虎的李正,一个个都低下了头,不敢再言语。
李正喘着粗气,将那吓得快要尿裤子的文官扔在地上,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回帅案前。
他一拳砸在桌案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传我将令!”
“城中所有兵马,立刻集结!”
他顿了顿,那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绝。
“老子要亲自点兵,去把将军给接回来!”
“活要见人,死老子也要把他的尸骨给抢回来!”
这番话,掷地有声,将那股刚刚升起的恐慌与绝望,硬生生给压了下去。
不少将士的眼中,重新燃起了血性。
“都督,我去!”
“算我一个,大不了一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没错,跟蛮子拼了!”
一时间,群情激奋。
李正看着这一幕,那张紧绷的脸上,总算露出了一丝欣慰。
他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但腰杆却挺得笔直的年轻人身上。
“赵宪!”李正沉声喝道。
“末将在!”赵宪猛地向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你小子怕不怕死?”李正死死地盯着他。
赵宪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狂气。
“老李,你这话问的,不是废话吗?”
“好!”李正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指着赵宪,正准备下令。
可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却突然从人群中响了起来。
“都督,不可!”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三十多岁,面容精悍,同样身穿校尉服饰的军官站了出来。
这人赵宪有印象,是岳山麾下另一支亲卫队的队长,名叫王冲,平日里就自视甚高,跟李正一向不太对付。
王冲先是对着李正行了一礼,随即,他的目光落在了赵宪的身上,那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质疑。
“都督,营救将军,事关重大,乃是九死一生的任务!”
“赵百夫长虽然勇猛,但他毕竟刚刚上任,而且太过年轻,行事难免冲动。”
王冲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淅。
“让他担此重任,是不是太草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