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门前,火光冲天,将半边夜空都映成了不祥的橘红色。
“开门!”
“岳山,滚出来!”
“我们要活命!我们不要陪葬!”
嘶吼声汇成一股声浪。
府内的亲兵们手持长矛,背靠着大门,一个个脸色发白,手心全是冷汗。
他们见过蛮族攻城的疯狂,却从未见过自己要保护的百姓,用这样一副要吃人的面孔对着自己。
“吱呀。”
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
岳山一身戎装,按剑而立,出现在门后。
他的身后,是脸色同样难看的李正和一众百夫长。
火光跳跃着,映照在岳山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让他眼中的怒火与痛心无所遁形。
“吵什么!”岳山的声音如同洪钟,压下了鼎沸的人声:“身为镇关城子民,深夜聚众,冲击将军府,你们是想造反吗!”
人群被他这声怒喝镇住,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张德海和孙福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岳将军,此言差矣!”张德海挺着个大肚子,脸上却是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我们不是要造反,我们只是想活命啊!”
“是啊将军!”孙福也跟着干嚎起来,指着身后黑压压的人群:“您看看,这里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嗷嗷待哺的婴孩,您心肠硬,愿意为国尽忠,可我们不行啊!我们只是些普通百姓,我们只想活着!”
“活着?”岳山怒极反笑:“你们以为打开城门,蛮子就会放你们活着?他们会抢光你们的粮食,烧了你们的房子,男人被当成牲口一样屠宰,女人和孩子……”
“够了!”一个尖利的女声突然打断了岳山的话:“我们不想听这些,我们只知道,守着这座城,我们现在就得死,打开城门,我们或许还有一条活路!”
“对,打开城门!”
“我们不给你陪葬!”
人群的情绪再次被点燃,刚刚被压下去的声浪,以更加凶猛的姿态反扑回来。
岳山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征战一生,守护的就是这些人,可到头来这些人却将他视作仇寇。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那些疯狂的百姓,落在了自己身后的将领们身上。
他希望从这些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心腹脸上,看到支持看到信任。
然而,他失望了。
那些百夫长们,一个个低着头躲闪着他的目光。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了李正的脸上。
李正没有躲闪,却也没有迎上。
他只是将头扭向了一边,那张粗犷的脸上,写满了痛苦与挣扎,那只独眼之中再无往日的坚定。
沉默之中。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岳山的心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明白了。
不只是百姓抛弃了他。
他最信任的岳家军,也抛弃了他。
他那套忠君报国,死战不退的道理,已经没人信了。
“呵呵。”岳山忽然笑了,那笑声沙哑,充满了无尽的自嘲与悲哀。
他缓缓松开了按在剑柄上的手,那挺得笔直的脊梁,在这一刻垮了下去。
他看着眼前一张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看着自己身后那些低头不语的将领,最后他抬起头,朝着远处城墙中央那道孤零零的身影看了一眼。
“当啷!”
一声脆响。
那柄跟随他斩将杀敌,饮血无数的佩剑,被他随手扔在了冰冷的石板地上。
“好,好啊。”岳山的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那声音里再无半分怒火,只剩下死灰般的平静。
“你们不是想活命吗?”
“你们不是觉得我岳山挡了你们的活路吗?”
他环视着所有人,一字一顿。
“从今日起,我岳山,不再是镇关守将!”
“这岳家军,我不管了!”
“你们的生死,你们的荣辱,都与我岳山再无半分干系!”
“你们想让谁带你们活命,就去找谁吧!”
说完,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子,头也不回地走回了那片深沉的黑暗之中。
将军府门前,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张德海和孙福最先反应过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狂喜!
“将军他不管我们了!”孙福扯着嗓子,用一种夸张的悲愤语气大喊:“乡亲们,我们被抛弃了!”
“我们现在群龙无首,蛮子就在城外,我们该怎么办啊!”张德海捶胸顿足,演得情真意切。
两人一唱一和,瞬间将人群从震惊中拉回到了恐慌里。
“那怎么办啊?”
“谁来救救我们!”
“对!”张德海猛地一挥手,指向城墙的方向:“我们还有一个人能救我们!”
“大家想想,是谁在城头阵斩蛮族统帅,救了我们一次?”
“赵宪!”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
“是谁不远千里,护送将士家眷平安归来?”
“是赵千夫长!”
“如今岳将军弃我们而去,谁还有能力有担当,带领我们活下去?”
“赵千夫长!”
“赵将军!”
“我们拥立赵将军!”
在张德海和孙福的刻意引导下,人群的情绪找到了一个新的宣泄口。
求生的欲望,让他们迫切地需要一个新的英雄,一个新的救世主。
“赵宪”这个名字,如同燎原的星火,瞬间响彻了整个将军府前。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李正动了。
他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柄属于岳山的佩剑。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道落寞的背影,而是转过身,面向了所有骚动的人群。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长剑,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出声。
“我李正,愿奉赵宪为将!”
他身后的几名百夫长浑身一震,在短暂的尤豫之后,也纷纷单膝跪地齐声大喝。
“我等,愿奉赵宪为将!”
军队也表态了!
这一下,再无任何悬念!
“拥立赵将军!”
“拥立赵将军!”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中,一道身影不急不缓地从人群让开的信道中走了出来。
正是赵宪。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李正面前。
李正双手捧着那柄属于岳山的剑,高高举过头顶声音沙哑。
“将军!”
赵宪没有立刻去接。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柄剑,又看了看李正那只布满血丝的独眼。
许久,他才缓缓伸出手。
“既然你们都想让我当这个老大。”
“那从今天起,这镇关城我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