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累过。
自从赵宪那小子一头扎进山洞里,整个新营地的担子,就全压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一边要盯着城里那些还没搬完的物资,尤其是那些铁匠铺的炉子和药铺里的瓶瓶罐罐,一边还要安抚营地里那几千口子人心。
好在,赵宪之前那番雷霆手段,算是彻底镇住了所有人。
无论是那些曾经桀骜不驯的岳家军老兵,还是那些心思活泛的百姓,现在都跟上了弦的陀螺一样,指哪打哪,没有半句废话。
尤其是岳山,在跟赵宪那次推心置腹的谈话之后,整个人都变了。
他不再提什么忠君报国,也不再念叨什么死战不退,而是默默地担起了训练新兵和巡视营地的职责。
他用自己那大半辈子的经验,教那些半大小子怎么在山林里辨别方向,怎么用最省力的方式挖陷阱,那副倾囊相授的模样,看得李正心里直发酸。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唯一让李正心里没底的,就是赵宪。
那个山洞被列为了禁地,由最信得过的亲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地守着,连只鸟都飞不进去。
可整整三天了,里面除了偶尔飘出点呛人的怪味,连个屁大的动静都没有。
李正每次巡逻路过,都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往里瞅,心里七上八下的。
那小子说的什么火药,真的能成吗?
干翻十万蛮子?
这牛皮吹得也太大了点。
可一想到赵宪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李正又只能把满肚子的怀疑给咽回去。
他娘的,上了这条贼船,除了信他还能怎么办?
李正骂骂咧咧地踹飞脚边一颗石子,转身准备去催一下运送硝石的队伍。
然而,他刚走两步。
“报!”
一个凄厉的喊声,由远及近,带着一股子亡命的惊惶。
李正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回头。
只见一名负责查看前线消息的斥候浑身是血,连滚带爬地从山道上冲了下来,那匹跟着他的战马,跑出没几步就轰然倒地,口鼻流血,显然是活活累死的。
“出什么事了!”李正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扶住了那个摇摇欲坠的斥候。
那斥候看到李正,象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死死地抓住李正的骼膊,嘴唇哆嗦着,一张脸惨白如纸。
“蛮……蛮子……”
“蛮子的大军动了!”
斥候喘着粗气,眼中满是劫后馀生的恐惧。
“十五万,至少十五万大军!”
“他们的先锋已经过了黑水河,正朝着镇关城的方向压过来,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头啊!”
“按他们的速度,最多三天,三天就能到城下!”
轰!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李正的天灵盖上!
三天!
他娘的,怎么会这么快!
他们这边连物资都还没搬完,赵宪那边的大杀器更是连个影儿都没有,这仗还怎么打!
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李正的脊梁骨疯狂上窜。
“不行,得赶紧告诉赵宪!”
李正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他一把推开身边的人,也顾不上那个已经快断气的斥候,疯了一样朝着赵宪闭关的那个山洞冲去。
他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赵宪!
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疯狂祈祷,希望那小子不是在吹牛,希望他真的能拿出点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来。
当他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冲到那个戒备森严的山洞前时。
“轰隆!”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猛地从山洞深处传来!
整个大地都剧烈地颤斗了一下,仿佛地龙翻身!
李正脚下一个不稳,直接被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身后的那些亲兵们,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震动,吓得东倒西歪,一个个脸色煞白,惊骇地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浓烈的黑烟,从洞口滚滚而出,直冲天际。
完了!
李正的大脑一片空白。
炸炉了?
那小子不会把自己给炸死了吧!
这个念头让李正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他想也不想,连滚带爬地就想往洞里冲。
“赵宪,你他娘的还活着没有!”
然而,他还没冲到洞口。
一个灰头土脸,头发眉毛都被燎得卷曲起来的人影,就从浓烟里踉跟跄跄地走了出来。
正是赵宪。
他一边走,一边剧烈地咳嗽着,一张脸被熏得跟锅底一样黑,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
他看着洞外那一片狼借和人仰马翻的景象,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烧得只剩半截的引信,懊恼地一拍大腿。
“他娘的,硝石的比例还是不对,威力不够集中!”
他皱着眉头,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泥地里飞快地画着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似乎还想再进去试试。
李正看着他这副疯魔的模样,又气又急,冲上去一把将他从地上薅了起来。
“你他娘的还有心思在这画圈圈,天都快塌下来了!”
赵宪被他这一下给弄懵了,他抬起那张黑脸,茫然地看着李正。
“老李?你跑这来干什么?我不是让你……”
“蛮子来了!”
李正没等他说完,就扯着嗓子,用一种近乎绝望的语气嘶吼出声。
“十五万大军,三天!三天就到城下了!”
他死死地盯着赵宪,那只独眼里满是血丝,声音都在发抖。
“你那个能开山裂石的宝贝呢?你现在就告诉我,到底行不行!”
赵宪听完,愣了一下。
然后,他咧开嘴笑了。
那一口白牙,在黢黑的脸庞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三天?”
他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
“这些家伙的速度,倒比我想象的快。”
他拍了拍李正的肩膀,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熟悉的,欠揍的笑容。
“正好,老子也憋了三天,该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了。”
赵宪转过身,对着那些还在发愣的亲兵,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
“传我命令!”
“所有百夫长以上将领,一炷香之内,到议事大厅集合!”
他顿了顿,象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对了,别忘了把张德海和孙福那两个家伙也给老子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