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油灯在屋内跳跃,将有限的光晕洒在刚刚清理完毕的陆洺身上。
苏小婉端着盛有脏水的木盆,正要转身出去,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站在屋子中央的陆洺身上,脚步便是一顿。
他换上了一套半旧但浆洗得干净的深蓝色粗布短打,这是家里能找到的最体面的一套衣物了。
整体有些宽大,但比起之前那身破烂染血的猎装,已是天壤之别。
湿润的头发被他随意地用布巾擦过,尚未全干,几缕漆黑的发丝凌乱地贴在饱满的额角,发梢还偶尔滴下细小晶莹的水珠,顺着脖颈的线条滑入衣领深处。
仔细擦洗过的脸庞,终于彻底显露出原本的样貌,不再是山魈的狰狞,也洗去了归来的狼狈与血污。
灯光柔和了他脸上过于硬朗的线条,眉眼间如鹰隼般的锐利似乎也暂时收敛,透出几分难得的温和。
只是那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依旧带着不容忽视的坚毅,小麦色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因刚擦拭过,还带着些许温热的水汽。
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虽然比离家前清瘦了些许,但经历过山神令的短暂淬炼,那衣衫之下仿佛蕴藏着一种沉静而内敛的力量感,不再是之前那纯粹文弱书生的单薄。
苏小婉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见过他苦读时的专注,见过他弃文从猎时的决绝,也见过他离家时的背影,却似乎从未像此刻这般。
她清淅地意识到,这个与她命运相连的少年,在经历了未知的磨难后,已然褪去了最后一分青涩与迷茫,如同被高山流水冲刷洗涤过的砺石,显露出了内里坚韧的质地。
她慌忙垂下眼,不敢再看,耳根却悄悄染上一抹不易察觉的绯红。
只觉得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陆洺,比之前的他更让她心慌意乱。
她低声嗫嚅了一句,“我……我我去把水倒了。”便匆匆转身,几乎是逃也般的跑出了这间突然变得有些逼仄的屋子。
一直故作不在意的陆洺悄然转过头,目光追着苏小婉匆匆离去的背影直至看不见。
刚刚被服侍着擦洗身子,这种温润的感觉,让他很是享受和留恋。
原身自视甚高,总觉得自己能考上功名,期望着能获得那些大家族女子的垂爱,所以一直都有些看不起苏小婉这个农家女子。
哪怕是家中突逢变故,原身也是有些嫌弃苏小婉,但他也不能忽视苏小婉对这个家的贡献,故而一直都是对她敬而远之。
这穷酸书生,读书把脑子读坏了,要是放在前世,这样的女子,那都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绝世好女子了。
身在福中不知福,你真该死啊,原身,不过,现在有我了,你也可以安息了。
陆洺靠在床头,随意的拨弄着还有些湿漉漉的头发,心中却在思索着之后的打算。
仇是肯定要报的,而且,石强知道自己没死,以后肯定还会对他下手,所以倒不如先下手为强。
但是,这村里将近四分之一都是石姓,且都和石强家沾亲带故,不过,关键还在于石强的父亲石光是村正,威望高、权力重。
若是盲目去报仇,依靠山魈的力量,他确实能杀光石家,但这之后呢?
真要杀那么多人,一定会惊动苍山县城的高手,到时候他就只能带着家人躲进深山老林了。
报仇之事需要从长计议,至少,不能连累家人们也跟着他受苦受累。
陆洺目光闪铄。
其实,若是能添加苍山县任意一家武馆,成为记名弟子,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可惜,不论自己有没有习武的天赋,就是那五十两的天价入门费也不是现在的自己能够承担的。
就在陆洺思绪万千之时,木门被从外推开,苏小婉手里拿着一个小瓶子走了进来。
“洺儿哥,你身上的那些伤口还疼吗?我拿了点药油,给你抹抹吧?”
闻言,陆洺不再多想,只是摇了摇头,笑着回应道,“不用了,都是皮外伤,睡一觉就好了。”
“哦!”苏小婉嗫嚅的点了点头,“那你早点熄灯睡吧!”说着,她就要转身出门。
陆洺有些疑惑问道,“婉儿,你还不睡吗?”
“我去外堂铺床。”苏小婉理所当然的回应了一句。
陆洺这才想起来,原身一直是和苏小婉分房睡的,他住里屋,而苏小婉睡外堂。
“外堂冷,一起睡吧!”陆洺连忙起身,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
陆洺这话脱口而出,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淅。
话一出口,他自己就先愣住了,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了几下。
一股混合着冲动、尴尬和些许莫名期待的热意悄然爬上耳根。
他本意只是觉得外堂寒冷,不忍苏小婉受冻,可这话在此情此景下,听起来却象是某种暗示。
苏小婉的反应比他更大。
她象是被孙猴子的定身法定住了一般,僵在原地,背对着陆洺,单薄的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手里那个小小的药瓶差点没拿稳。
过了好几秒,她才极慢、极慢地转过身来,脸上早已绯红一片,连耳垂和纤细的脖颈都染上了霞色。
她不敢看陆洺的眼睛,目光慌乱地垂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鞋尖上,声音细若蚊呐,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斗,“一……一起睡?”
这三个字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她攥着衣角的手指绞得更紧了,骨节泛白,脑海中一片混乱,有羞窘,有惊愕,还有一丝潜藏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悸动。
成婚以来,洺儿哥一直恪守礼节,从未提出过如此亲密的要求,今夜的他,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呃,我是说我的意思是”
陆洺看到她这副模样,顿时意识到自己话语里的歧义,脸上也有些发烫,连忙笨拙地解释。
“外堂透风,夜里寒气重,你一个女孩子家容易着凉,里屋总归暖和些。”
他越说声音越低,眼神也有些飘忽,不敢与苏小婉那双盈满水光、带着羞怯和询问的眸子对视。
他指了指那张不算宽敞,但铺陈还算整洁的木板床,“这床挤一挤,应该能睡下两个人。”
苏小婉飞快地抬眸瞥了他一眼,触及陆洺同样泛着红晕的侧脸和那双不再冰冷,反而带着些许窘迫的眼睛。
心头莫名一松,紧接着是更汹涌的羞涩涌了上来,她轻轻“恩”了一声,声音几乎低不可闻,算是默许。
她低着头,将手中药瓶放在柜子上,一步一步挪到床边,动作僵硬地脱去外衣。
片刻后,她只穿着中衣,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迅速缩到了床铺的最里侧,面朝墙壁,紧紧裹住了薄薄的被子,将自己蜷成一团,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陆洺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微软,又觉得有些好笑,吹熄了油灯,屋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清冷的月光从窗纸的破洞漏进几缕。
他也脱去了外衣,在床的外侧躺下。
木板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淅,两人之间隔着一段微妙的距离,但彼此身体的温热和细微的呼吸声却仿佛在黑暗中无限放大。
陆洺能闻到身边传来少女身上淡淡的、混合着皂角和阳光的味道,清新而干净。
他僵硬地躺着,不敢乱动,生怕惊扰了里侧那个紧绷着的身影。
种种思绪依旧在脑海中盘旋,但此刻,却被身边这具温热躯体和空气中弥漫的淡淡旖旎搅得有些纷乱。
安静了许久,陆洺的手变得不安分了起来,他慢慢靠近,她也欲拒还迎,呼吸变得粗重,木板床也不安分的吱呀作响。
这一夜,对于两人而言,注定难以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