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陆洺手中的老弓焕然一新。
原本松动到甚至有些歪斜的弓臂,用坚韧的鹿筋紧密地缠绕加固,关键部位更是交叉捆缚,如同为弓臂镀上了一层深褐色的筋腱铠甲。
不仅恢复了弓身结构的稳固,更平添了几分粗犷的力量感。
弓臂上那些经年累月留下的磨损痕迹和深深浅浅的划痕依旧存在,并未被刻意去除。
反而象是在诉说着岁月的沉淀与过往的狩猎生涯,如今与新的筋腱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新旧交融的独特纹理。
弓身整体被他用细砂石仔细地打磨过,去除了毛刺和腐朽的表层,露出了木材本身坚实而温润的质地,隐隐泛着一种暗沉的光泽。
整张弓握在手中,手感沉实而稳固,再不是之前那种松垮欲散的感觉。
弓臂的弧度变得更加流畅而充满张力,仿佛一头被驯服却依旧暗藏野性的猛兽,沉默而危险。
它静静地躺在陆洺手中,古朴无华,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拉动弓弦时,能清淅地感受到那股均匀而强劲的回馈力,远比之前更加吃重,也更加可靠。
日头渐高,阳光也变得有些刺眼,石岭村上空炊烟滚滚。
苏小婉从灶间探出头,用围裙擦了擦手,朝着院里轻声唤道,“洺儿哥,饭好了。”
声音刚落,院门也被推开,母亲李氏扛着锄头走了进来,额上带着细密的汗珠,裤脚沾着田间的新泥。
她看到陆洺坐在院里摆弄那张已然焕然一新的老弓,眼神微动,却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放下锄头,去水缸边舀水洗手。
一张矮小的木桌被搬到院中树荫下,三人围坐。
午饭很简单,甚至可以说简陋:一盆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糊糊,几个掺杂着大量麸皮的糙米饼子,还有一小碟咸菜疙瘩。这就是这个家日常的饭食。
陆洺拿起了一个糙米饼,粗糙的口感刮过喉咙,他也只是默默咀嚼着。
目光扫过母亲疲惫的眉眼和苏小婉小心翼翼不敢多夹菜的模样,心中那股因山神令而带来的豪言壮志,瞬间被现实冰冷的窘迫浇醒了大半。
他放下饼子,声音平静地开口,“娘,婉儿,家里还有多少银钱和存粮?”
李氏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窘迫和愁苦。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你爹走后,家里那点积蓄早就用得差不多了。”
“还没到秋收,米缸里大概还能刮出半碗糙米,钱就只剩下你上次带回来的几十个铜子,买盐都不够”
苏小婉也低下头,手指紧张地蜷缩着。
就在这时,里屋门帘被掀开,小妹陆青儿揉着惺忪的睡眼走了出来。
她显然刚醒,听到对话,小脸立刻皱成了一团,带着哭腔嘟囔道,“哥,咱家是不是没米下锅了?我……我昨晚还梦见吃大白米饭呢……”
她说着,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眼巴巴地看着桌上那盆清汤寡水的野菜糊糊。
小姑娘天真又带着忧虑的话语,象一根针,轻轻刺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陆洺沉默片刻,这个家,真的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他不能再等了。
“我下午上山一趟。”他开口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上山?”
李氏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声音都带着颤,“不行,你伤还没好利索,昨天才……”
“不行,不能再去了,家里再难,娘就是去多给人缝补浆洗,也能支撑”
“哥,你别去!”
陆青儿也瞬间清醒了,扑过来紧紧抓住陆洺的骼膊,大眼睛里满是恐惧。
“山里好危险,你昨天都没回来,娘和嫂子还有我,都好怕,我不要你再去了。”
昨天的经历显然给小姑娘留下了巨大的阴影。
陆洺看着妹妹惊恐的小脸,心中一软,但目光却更加坚定。
他轻轻拍了拍青儿的手背,温声道,“青儿别怕,哥这次就在山边上转转,不打大东西,很快就回来,等哥换了钱,给你买白米吃,好不好?”
听到“白米”,青儿咽了口口水,眼神挣扎了一下,但抓着陆洺骼膊的手却没松开,小嘴瘪着,眼看就要哭出来。
陆洺则是看向苏小婉,“婉儿,帮我准备些干粮,不用多,够一天就行。”
苏小婉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婆婆焦急担忧和小姑子恐惧不舍的神色,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恩”了一声,起身默默去准备了。
陆洺又对李氏道,“娘,您别担心,我心里有数,这次不去深山,就在近山转转。”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之后,我去找王叔,把他家那条‘黑子’借来用用。”
黑子是王叔家养了多年的老猎狗,嗅觉伶敏,经验丰富,是追踪猎物的好手。
有它跟着,既能增加狩猎的成功率,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预警危险,能让家里人稍微放心些。
李氏见儿子主意已定,知道拦不住,眼圈微微发红,只能反复叮嘱,“一定……一定要小心啊,早点回来!”
陆青儿也松开了手,带着哭音喊道,“哥,你说话算话,一定要回来,我……我等你买白米。”
陆洺点了点头,三两口将剩下的饼子塞进嘴里,然后起身,拿起那柄修缮一新的老弓,试了试弓弦的力道。
粗糙的弓身握在手中,传来坚实冰冷的触感,紧绷的弓弦仿佛与他体内那股微弱却坚韧的山灵之力隐隐呼应。
他目光投向远处连绵的苍山。
简单收拾停当,陆洺将苏小婉准备好的几个粗糙菜饼包好塞进怀里,背上那柄焕然一新的老弓,便出了门。
他径直朝着村东头的王叔家走去,王叔家条件在村里算是不错的,青砖垒的院墙,虽然不高,却比陆洺家的篱笆院气派不少。
刚走近院门,就听到里面传来王婶有些尖利的抱怨声,“一天到晚就知道摆弄你那几条狗,能当饭吃啊?家里柴火都快没了,也不见你去砍……”
陆洺脚步顿了顿,还是抬手敲响了院门。
里面的抱怨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院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王婶那张带着几分刻薄的脸探了出来,见到是陆洺,眉头下意识就皱了起来,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待见。
“是陆洺啊?有事?”她的声音干巴巴的,身子挡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
“王婶,”陆洺面色平静,开口道,“我找王叔,想借黑子用用,顺便……借几支箭。”
“借黑子?借箭?”
王婶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几分,象是被踩了尾巴,“哎哟,陆洺啊,不是婶子说你,你家现在什么光景你自己不清楚吗?”
“黑子可是你王叔的心头肉,跟着你上山,万一有个闪失,你赔得起吗?还有那箭,一支支都是钱打的,你拿什么还啊?”
她的话像刀子一样,毫不留情。
陆洺沉默着,没有反驳,他知道王婶虽然势利,但话糙理不糙,以他家现在的情况,确实让人难以信任。
“吵吵什么?在门口嚷嚷象什么话!”
这时,王叔粗犷的声音从院里传来,他一把就拨开了堵在门口的王婶,走了出来。
王叔身材不高,但很敦实,皮肤黝黑,脸上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的沟壑。
他看到陆洺背上的老弓,眼睛微微一亮,伸手拿过来掂量了一下,又拉了拉弓弦,赞道,“嘿!你小子手艺可以啊,这老家伙让你弄得,有点意思了。”
王婶在一旁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王叔没理她,看向陆洺,“要上山?”
“恩!”陆洺点头,“家里快断炊了,去近处碰碰运气。”
王叔看了看陆洺坚定的眼神,又想起他死去的父亲,叹了口气,转身对还在生闷气的王婶挥挥手,“去去去,妇道人家懂什么?”
“洺娃子跟他爹一样,是山里好手,黑子借他用用怎么了?还能憋坏了不成。”
说着,他不顾王婶在后面跺脚瞪眼,直接朝院里吹了个口哨。
一条体型壮硕、毛色黑亮的大狗立刻从狗窝里窜了出来,亲昵地蹭着王叔的腿。
这正是老猎狗黑子,眼神锐利,四肢有力。
“黑子,今天跟着洺娃子,机灵点。”
王叔拍了拍黑子的脑袋,黑子通人性,转头看了看陆洺,鼻子嗅了嗅,似乎认出了熟悉的气味,尾巴轻轻摇了摇。
王叔又转身走进屋里,不多时,拿了一个皮质箭囊出来,里面插着约莫七八支打磨得锃亮,箭簇锋利的箭矢。
他一把塞到陆洺手里,“都拿着,这是我以前用顺手的。”
“王叔,这……”陆洺有些迟疑。
“拿着!”
王叔眼睛一瞪,“跟你王叔还客气啥?等你打了大货,请我喝酒就成。”他刻意提高了音量,象是说给屋里的王婶听。
陆洺不再推辞,接过沉甸甸的箭囊,郑重道,“多谢王叔,酒,一定管够。”
王叔哈哈一笑,又拍了拍他肩膀,“小心点,别走太深,早点回来,别让你娘担心。”
陆洺点了点头,将箭囊背好,又对黑子招呼了一声,黑子低吠一声,懂事地跟在他身后。
走出王叔家院子,还能隐约听到王婶不满的嘟囔声和王叔粗声粗气的反驳。
陆洺摸了摸黑子粗糙的头顶,深吸一口气,带着忠诚的猎狗和崭新的装备,迈着坚定的步伐,朝着苍山脚下走去。
这一次,他不再是以前那个任人宰割的穷酸猎户了,山林的呼唤与家的责任,同时在他心中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