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深处,一处隐在茂密林中的山涧,冰冷的溪水从岩石上潺潺流过,在月下泛起粼粼银光。
陆洺脱去沾染了夜露与尘土的外衣,近乎粗暴地捧起冰冷的溪水,一遍又一遍地搓洗着脸庞、脖颈和双手。
仿佛要将那无形中沾染的血腥气和杀戮带来的冰冷触感全部洗去,水流刺骨,却让他有些混沌发热的头脑逐渐清醒。
片刻后,他停了下来,双手撑在溪边湿润的石头上,微微喘息。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清澈溪水中倒映出的那张脸,属于陆洺的十七岁少年的脸庞,还带着未褪尽的青涩,只是眉宇间却刻上了与年龄不符的冷硬与疲惫。
水波荡漾,那张脸也跟着晃动,时而清淅,时而模糊。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另一张脸。
那个属于前世那个在图书馆熬夜赶论文,对未来迷茫却又充满平凡期盼的大学生;那个生活在法治社会,连杀鸡都未曾亲自动过手的普通青年。
而就在刚才,他化身妖魔,以最原始、最血腥、最直接的方式,收割了数条人命。
“呕……”
一阵强烈的生理性不适猛地涌上喉咙,他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冰冷的空气灼烧着气管。
胃部阵阵抽搐,眼前似乎又闪过利爪撕裂血肉、骨骼碎裂、那些家丁惊骇欲绝的面孔,以及石家父子临死前那极致恐惧的眼神……
他不是天生的杀人狂。
前世二十多年的教育和道德观念,象是一道无形的枷锁。
即使在复仇怒火的燃烧下暂时断裂,此刻却重新缠绕上来,勒得他几乎窒息。
双手,似乎还能感受到那撕裂生命时的触感,温热而粘稠。
恐惧、后怕、甚至是一丝源自现代灵魂本能的罪恶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试图将他淹没。
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冷潮湿的空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
“不……我不后悔!”
他对着水中的倒影,低声告诉自己,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斩断退路的决绝。
“是他们先要置我于死地,是他们挡了我的路,威胁到了娘、婉儿和青儿。”
他想起了原身被推下陡坡的绝望,想起了家中一贫如洗的窘迫,想起了石强看向婉儿那淫邪的目光,想起了石光在猎户大会上那副道貌岸然,强加赋税的丑恶嘴脸。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王朝乱世,仁慈和尤豫,只会让自己和所珍视的人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石家父子,就是横亘在他求生求强道路上的第一块顽石,他必须踢开,哪怕手段酷烈,哪怕背负罪孽。
一念至此,他睁开眼,目光再次投向水中的倒影,眼神里的迷茫和脆弱渐渐被冰冷和坚定取代。
“这里是苍山,是石岭村,是强者为尊的世界,我要活下去,要保护家人,要踏上巅峰,就必须狠,必须硬。”
山神令在脑海中微微震颤,散发出一股温润而浩大的气息,仿佛在呼应着他的心绪。
那源自山川的冰冷与磅礴,悄然抚平了他灵魂最后的悸动与不安。
他感受到体内那属于山魈之灵潜藏的暴戾力量,此刻不再令他排斥,反而成为了一种依仗。
他再次捧起溪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冷刺骨,却让他彻底冷静下来。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水中的倒影,眼神已然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只是在那平静之下,多了一丝历经血腥后无法磨灭的冷厉。
那属于现代大学生的灵魂,在这一夜的血与火中,完成了第一次彻底而残酷的蜕变。
他穿上衣服,整理好装备,最后看了一眼水中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转身,步履沉稳地向着猎队临时营地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溪水依旧潺潺,冲刷着岩石,也仿佛冲刷掉了某人软弱的痕迹,前路依旧漫长,但此刻的陆洺,心坚如铁。
月黑风高,陆洺如同夜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临时营地。
篝火已然黯淡,只剩下暗红色的馀烬苟延残喘。
守夜的王磊抱着长矛,靠在一块大石上,脑袋一点一点,发出轻微的鼾声,本该轮换守夜的李伯,却依旧裹着皮子躺在原处,似乎睡得正沉。
陆洺目光扫过,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之前的位置,靠着一棵大树坐下,闭上眼睛,调整呼吸,仿佛从未离开过。
然而,就在他闭目后不久,本该沉睡的李伯,眼皮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一条细缝。
那目光浑浊却锐利,越过将熄的篝火,落在陆洺平静的侧脸上,停留了数息。
洺娃子去哪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困惑与疑虑,但最终,他还是缓缓闭上了眼睛,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显露出他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一夜无话,只有山风穿过林梢的呜咽和篝火馀烬偶尔的噼啪。
次日清晨。
天光尚未大亮,只是东边天际泛起一层鱼肚白,林间弥漫着破晓前的寒意与潮湿的雾气。
不需要任何人催促,猎队的所有人几乎都在同一时间醒来,今日的行动非同小可,每个人都清楚。
沉默取代了往日的闲谈,众人都默默地检查着自己的装备,动作细致而专注。
王叔和李伯仔细地擦拭着各自的猎弓,检查弓弦的轫性,将一支支箭矢从箭囊中抽出,确认箭簇是否锋利,箭杆是否笔直,尾羽是否完好。
他们的动作缓慢而沉稳,带着老猎人特有的谨慎。
张叔默默磨砺着他那柄沉重的钢叉,磨石与金属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淅。
王磊则反复检查着那杆已经修复好的长矛,紧握矛杆,仿真着突刺的动作,眼神里混合着紧张与兴奋。
陆洺也同样在准备。
他调试着老弓的弓弦,感受着体内那经过山灵之气滋养后愈发沉稳坚韧的筋骨力道。
将箭囊重新整理,确保每一支铁箭和自制的木箭都能在需要时顺畅抽出。
腰间的开山刀也被他再次磨砺,刀锋在熹微的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幽光。
山子似乎也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它安静地蹲坐在陆洺脚边,不再象往常那样嬉闹,耳朵机警地竖立着,湿润的鼻头微微抽动,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没有人说话,只有装备检查时发出的细微声响,以及逐渐粗重起来的呼吸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感,混合着泥土、草木和金属的冰冷气息。
当第一缕阳光终于刺破云层,照亮山谷上方的树梢时,陆洺站起身,目光扫过准备就绪的众人。
“出发。”
没有多馀的动员,只有简练的两个字。
五人五犬,如同即将扑向猎物的狼群,沉默而迅捷地离开了临时营地,向着那隐藏着鹿群的山谷,悄无声息地潜行而去。
黎明的光辉勾勒出他们坚定而充满杀气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