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墨,慕清绾没回府。
她坐在御书房外的偏殿,案上摊着三份卷宗。一份是巡城司今日缴获的短刃记录,一份是礼部备案的亲卫名录,第三份是秋棠刚送来的兵器图谱残页。
刀是傍晚时发现的。靖安王入宫参加祈福大典,随行亲卫中有一人佩刀形制古怪。那人退下后,刀鞘被巡城士兵无意蹭落,露出内里刻痕。车夫报了风行驿,消息一个时辰内到了秋棠手里。
“不是京营制式。”秋棠站在她对面,声音压得很低,“也不是边军常用款。
慕清绾指尖划过那行字。永昌三年——前朝末代皇帝在位第三年。先帝登基后下令销毁所有前朝禁兵,这类兵器早该绝迹。
但她记得一件事。谢远舟驾崩那夜,刺客所用凶器中,有一把与此完全一致。
“寒梅呢?”她问。
“已在殿外候着。”
“让她进来。”
寒梅进屋时脚步很轻。她接过短刃残片,只看了一眼,手指就顿住了。她低头,指腹顺着铭文慢慢擦过,动作像是在确认某件旧物。
“这刀……”她抬眼,“我见过。先帝死的那天晚上,影阁刺客倒下后,怀里掉出半截同样的刃。当时我以为是孤例。”
慕清绾点头。“现在不是了。”
寒梅沉默片刻。“这种刀共七十二柄,专供前朝内廷死士。政变之后,六十八柄熔毁入库,剩下四柄失踪。档案列为国丧级秘档,只有掌兵太监和宗正院主官能调阅。”
“最后持有者是谁?”
“前朝掌兵太监李崇义。他是……靖安王生母的乳兄。”
屋内静了一瞬。
秋棠立刻道:“我去查宫中武库旧档。”
“不必走流程。”慕清绾从袖中取出凤冠残片,放在案上,“用它。”
她闭眼,将意识沉入凤冠。破妄溯源之力缓缓展开,以残刃为引,追溯其气运残留。凤冠微震,一道模糊影像浮现——阴雾弥漫的山岭,一座藏于密林中的院落,墙垣斑驳,门匾半塌,依稀可见“黑松岭别院”四字。
正是靖安王封地西南三十里处。
她睁眼。“地方有了。”
秋棠已翻出舆图,迅速标出位置。与此同时,她带回了武库比对结果。
“编号丙戌三十一。”她指着图谱,“现存六十八柄熔毁记录中,缺四柄未销号。这一把,是其中之一。”
慕清绾将三份卷宗并排摆好:缴获记录、图谱比对、气运溯源轨迹。证据链闭环。
她起身,穿过长廊,直入御书房。
谢明昭还在批阅奏章。他抬头看她进来,放下笔。
“这么晚?”
“有事。”她把卷宗推到他面前。
他一页页看过去,脸上的平静一点点褪去。看到兵器编号时,他停了下来。
“丙戌三十一。”他念了一遍,“当年父皇遇刺,验尸官在第三具尸体手中发现断裂刀柄,登记编号就是这个。”
他抬眼。“你确定这不是巧合?”
“巧合不会两次出现在同一个家族手上。”她说,“前朝覆灭时,靖安王才八岁。他母亲出身低微,靠兄长掌兵才保住性命。李崇义死后,他们母子被迁往封地,从此再未入京。可现在,一把本该消失的禁兵,出现在他亲卫腰间。”
谢明昭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他盯着黑松岭的位置看了很久。
“若他私藏前朝兵器……不止是僭越。”
“是谋逆。”她接道。
他又沉默下来。良久,才问:“证据能公开吗?”
“不能。”她摇头,“眼下他声望正高,百姓为他立长生牌位,士林称其贤德。我们若拿一把刀定罪,只会激起宗室动荡。何况……这只是间接证据。刀是他亲卫带的,不等于他知情。”
谢明昭明白她的意思。没有直接人证,就不能动他。
但危险已经浮现。
“那就换个方式。”他说,“让他继续演。我们查实情。”
他转身,从柜中取出一枚铜符,递给寒梅。
“以巡查边防器械为名,带人去黑松岭外围。我要知道那院子里有什么。”
寒梅接过铜符,点头退下。
“封锁档案。”慕清绾对秋棠说,“所有关于永昌三年兵器录的调阅权限,即刻冻结。任何人申请,都需我和陛下双印签发。”
“明白。”
两人说完,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谢明昭看着她。“你信他只是想夺权?”
“我不信。”她声音很轻,“如果只是权欲,他不会用这种刀。这是信号,是祭品,是某种仪式的开始。他想让人知道他还活着,他的血脉没断。”
谢明昭闭了闭眼。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有些仇恨不会随时间消散,反而会藏得更深,等一个合适的时机重新点燃。
“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
“等。”她说,“等他再出手。这次是疏忽,下次可能就是杀局。但我们已经有了锚点。只要他动,就会留下痕迹。”
谢明昭点头。他拿起那份兵器图谱,轻轻折好,放入抽屉。锁扣合上的声音很轻,却像落下一道闸门。
慕清绾回到偏殿,重新坐下。
她翻开新的空白册子,提笔写下第一行字:“江南监察密令·第七号”。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
秋棠站在一旁,低声问:“需要通知江小鱼准备机关埋伏吗?”
“不用。”她头也不抬,“现在打草惊蛇,他就藏得更深。我们要让他觉得一切如常。”
“那寒梅那边?”
“保持联络,只收集,不行动。除非发现武器库或人员调动。”
“是。”
外面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慕清绾写完密令,吹干墨迹,盖上印玺。她把册子交给秋棠,又说:“明日早朝,我会提议整顿藩王护卫编制。就说近年边患频发,各地亲卫装备混乱,需统一查验。”
秋棠眼睛一亮。“这是逼他主动交人。”
“对。”她淡淡道,“他若清白,就该配合。若抗拒,就是心虚。”
“可他若把那个亲卫杀了灭口呢?”
“那就更说明有问题。”她说,“死人不会说话,但刀会。只要那把刀存在过,它的痕迹就不会消失。”
秋棠退下后,她独自坐着。
灯芯爆了一下,火光跳动。她没动,目光落在凤冠残片上。它比刚才更烫了一些,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她伸手碰了碰,金属的温度传到指尖。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寒梅去而复返。
“娘娘。”她递上一块布包,“我在那柄短刃的刀鞘夹层里发现了这个。”
慕清绾接过,打开。
是一小片薄铁片,上面刻着极细的符号。不是文字,也不是编号,而是一种阵列纹路,像是某种标记。
她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铁片放到灯下,转动角度。火光映照下,纹路边缘泛出微弱的青光。
不是普通雕刻。
是蛊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