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起她的斗篷,拍在身后石墙上发出闷响。她掌心贴着凤冠残片,那东西还在发烫,像一块烧红的铁嵌进皮肉。
她没动。
靖安王府的灯火仍未熄,镜湖畔的祭台轮廓在晨雾里渐渐清晰。彩旗已经立起,有人在试敲铜钟,声音断续传来。春祭大典还有两天,布置却已近尾声。
她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不是证据,不是律法,不是朝廷的诏令。他们等的是百姓心里那个空出来的位置,等一个能站上去的人。
她松开手,转身走下檐角台阶。
木梯吱呀作响,每一步都踩出尘灰。她穿过小厅,推开密室门。桌上还摊着昨夜留下的纸页——三条指令已经传出去,筛查、盯防、符纸分发,全都安排妥当。
这些不够。
她走到墙边柜前,拉开最底层抽屉。里面是一叠火漆信笺,边缘泛黄,纸面有暗纹流转。这是特制的传心笺,只能用一次,写完即毁。
她抽出一张,放在案上。
没有提笔。
她抬起右手,指尖划过掌心。血立刻涌出来,顺着指缝滴在纸上。她不用笔,只用血,在纸上画了三道痕。
第一道,是断开的锁链。
第二道,是逆流的河。
第三道,是一枚未落的棋子。
这三道血痕一成,纸面忽然颤动。那些暗纹开始游走,像活过来一般缠绕上去。整张纸微微发亮,随后又归于沉寂。
这是只有真龙气运者才能感知的讯号。谢明昭会在紫宸殿里感觉到胸口一热,像被什么刺了一下。他会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军报,是她以凤冠之力烙下的心念。
她把纸折成方块,放进一只青铜鸽腹中。鸽身冰凉,双翼闭合,看不出丝毫异样。
门外脚步声响起。
信使站在门口,黑衣裹身,脸上蒙着布巾。他低头接过青铜鸽,没有问内容,也没有迟疑。
她看着他,说:“不是报急。”
信使顿了一下。
她说:“是开局。”
信使点头,转身离开。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下方。
她没再回密室。
她重新走上烟雨楼最高处,站在刚才的位置。天光微明,雾气未散,整座江南城还在睡着。远处镜湖的水面浮着一层白,祭台像一座孤岛立在那里。
她望着那片地方,手再次贴上凤冠残片。
这一次,她不再去探查气运流向,也不再试图破妄溯源。她只是感受着那股力量的存在——千万人共同相信一件事所形成的洪流。它真实,强大,无法用证据推翻。
她曾以为真相是最锋利的刀。
现在她知道,人心才是最硬的墙。
她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块炭灰未净的香骨。这是寒梅早前送来的,和说书人用的一样。她指尖轻轻擦过断口,能闻到一丝极淡的苦味。
他们已经在教“柳阿乙”说话了。
重复三十多遍“天命所归”,不是训练,是固化。让这句话变成本能,变成呼吸一样的存在。等到春祭那天,他只要开口,就会有人跪下去。
她把香骨放回袖中。
她不需要拆穿他。
她要让人愿意听她说话。
她转身走进屋内,打开另一个柜子。里面是一卷空白竹简,封口用红绳系着。她解开绳子,将竹简摊开。
这不是记录用的。
这是她准备写的《新政录》第一卷。不是针对靖安王的驳斥文,也不是揭露阴谋的证词集。它是一份新的叙事——关于现在的朝廷能做什么,关于百姓的日子可以如何变好,关于权力不该来自血脉,而应来自民心。
她拿起笔,蘸墨。
笔锋落下时,窗外传来一声钟响。是镜湖那边传来的,比刚才更清,更稳。他们在试礼乐。
她没抬头。
四个字连起来,是她要立的道。
她不争谁是正统。
她争谁更能护住这人间烟火。
竹简写到一半,楼下传来轻微动静。是风行驿的暗号节奏,三短一长。表示京路畅通,信已出发。
她停下笔,起身走向窗边。
推开窗,晨风扑面。雾气正在散开,东方天际露出一线青白。她望向北方,知道那封带血的信正随着信使北上。
谢明昭会收到。
他会明白,这场对弈不是由谁发起攻击才算开始。
而是由谁先认清明局,谁先落子为始。
她关上窗,回到案前。
竹简还未写完,但她暂时停笔。她从抽屉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黑色药丸。这是白芷最新配的醒神散,能对抗“梦引”的残留影响。
她把药丸分成三份,用油纸包好,写下三个名字:秋棠、白芷、江小鱼。
她不能只靠自己。
她需要一支能讲出新故事的人。
她把油纸包收进怀中,准备等天亮后派人送出。
这时,外面又传来钟声。
这次不止一声。
是三声,接连响起,节奏庄重。
她抬眼看向镜湖方向。
祭台边上,有人点燃了第一炷香。青烟笔直上升,在晨雾中划出一道线。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靖安王已经开始了。
他的仪式,他的叙事,他的民心积累,全都进入最后阶段。
她坐回案前,重新提笔。
竹简上还有大片空白。
九个字连起来,是她要给出的答案。
不是神迹,不是血脉,不是天命。
是人间本身。
她放下笔,手指按在竹简上。
凤冠残片突然一震。
不是警告,不是示警。
是一种共鸣。
像是回应她写下这些字时的决心。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雾散得更快了。
阳光刺破云层,照在镜湖水面上,反射出一片金光。
她站起身,走到檐角边缘。
风吹得更猛,斗篷剧烈摆动。她手按凤冠,望着那片金光中的祭台。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
你布了三年局。
我今日才入棋盘。
但既落子——
她的左手缓缓抬起,指尖捏住一枚无形的棋子。
对准虚空,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