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娴被叶飞这副模样吓到了。她从未见过小叔如此严肃,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带着一种让她心悸的紧迫感和沉重感。
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出于对叶飞无条件的信任,她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她点了点头,立刻转身走到床头的一个小木箱前,从里面拿出几个用布包着的钱袋,有碎银子,也有成串的铜钱,全部放到了桌子上。
“小叔,家里的钱都在这里了,一共是二十三两银子,还有五贯铜钱。”林娴轻声说道。
看着桌上的这些钱,叶飞知道,这是这个家目前全部的家当了。他心中涌起一阵暖流,嫂嫂的信任,是他此刻最大的慰藉。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林娴,一字一句的说道:“嫂嫂,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可能会觉得我在胡言乱语,但请你一定要相信我!不久之后,就要天下大乱了!”
“天下大乱?”
林娴被叶飞这四个字惊得心头一颤,手中的针线篮都差点掉在地上。她看着叶飞煞白的脸色和无比凝重的眼神,知道他绝不是在开玩笑。
“小叔,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声音发紧,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里屋熟睡的女儿,眼中充满了恐慌。
叶飞没有直接说出旱灾和蝗灾的事情,这种事情太过骇人听闻,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说出来,只会被当成疯子。他只能用一种林娴能够理解和接受的方式来解释。
“嫂嫂,我前些日在山中偶遇一位游方的异人,他懂望气观星之术,他告诉我,不出三月,这天下便有大祸降临。起初我也不信,但今夜我心血来潮,观天象,见星辰晦暗,灾星高悬,心中惊惧不已。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们必须早做准备!”
他将此事推脱到一个莫须有的“异人”身上,虽然听着玄乎,但在乡野村落,人们对这类鬼神之事,反而比官府的告示更加敬畏几分。
果然,林娴听到是“异人”所言,再联想到叶飞最近种种神奇的表现,心中已信了七八分。她本就是一个传统的妇人,丈夫早逝,小叔和女儿便是她的天。只要能保家人平安,让她做什么都愿意。
“小叔,嫂嫂都听你的!你说要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林娴眼神坚定的说道。
叶飞看着她,沉声道:“粮食!我们要囤积足够多的粮食!从明天起,我就用这些钱,去村里和附近的村子收粮。不管新粮陈粮,不管是稻米、麦子还是最粗的豆子、谷干,只要是能填饱肚子的,有多少收多少!”
“好!”林娴重重的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大早,整个下河村都因为叶飞的一个举动而炸开了锅。
叶家的小子叶飞,疯了!
他竟然拿着白花花的银子,挨家挨户的高价收购粮食!
“张大叔,你家那两石陈米,我全要了!我按新米的价格给你!”
“李婶,你家地窖里还有快发霉的谷子吧?别扔啊,我收!价格好商量!”
“谁家还有去年的干豆子?吃不完的都卖给我!我出价比粮店还高一成!”
叶飞就像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双眼布满血丝,在村里疯狂的奔走。他开出的价格,高得令人咂舌,尤其是对那些放了好几年,口感极差甚至有些霉味的陈粮,他几乎是不计成本的收入囊中。
村民们起初是惊喜,争先恐后的将家里多余的粮食卖给叶飞,换成沉甸甸的铜钱和碎银子。叶家作坊最近的红火,人人都看在眼里,只当叶飞是赚了大钱,拿出来显摆。
可渐渐的,人们看叶飞的眼神就变了。
村口的大榕树下,几个平日里最爱嚼舌根的妇人聚在一起。
“哎,你们听说了吗?叶家那小子,把好几亩水田都给抵押出去了,就为了换银子收粮食!”
“可不是嘛!我昨天还看见他去了隔壁王家村,把人家谷仓里喂猪的烂谷干都给买回来了!那玩意儿狗都不吃啊!”
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往地上啐了一口,阴阳怪气的说道:“我看他就是做香皂发了点横财,烧坏了脑子!眼下风调雨顺,家家户户等着秋收呢,他倒好,把银子全换成吃不完的陈粮烂谷,这不是傻子是什么?”
“我听说啊,他收的那些粮食都堆在家里,屋子都快装不下了!这要是到了秋天新粮一出,他那些陈粮,只怕是一文钱都不值了!”
“哼,我看呐,他这是在买断头粮!老话说得好,人要是走了霉运,喝凉水都塞牙。
他这是把祖宗十八代积的德都给败光了!”
“断头粮”这个词,恶毒无比,意思是吃了这顿就没下顿,是咒人家破人亡的。
这些流言蜚语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整个村子,甚至传到了叶飞的耳朵里。
可他对此充耳不闻,依旧我行我素。
他知道现在跟这些目光短浅的人争辩,没有任何意义。
等到三个月后,他们就会明白,今天他们卖出去的每一粒米,都是在卖自己的命!
家里的银钱很快就花光了。
叶飞咬了咬牙,狠下心,将家里赖以为生的几亩上好水田,以一个极低的价格,半卖半押给了村里的钱地主。
换来了几十两救命的银子,然后头也不回的将这笔钱,又全都换成了堆积如山的粮食。
对于外界的嘲讽和不解,林娴的心里不是不难受。每一次出门,她都能感受到村民们指指点点的目光,那些刺耳的闲话,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她心疼那些白花花的银子,更心疼那几亩祖上传下来的田地。
但是,每当她看到小叔那双熬得通红,却无比坚定的眼睛时,她心中的所有动摇和委屈,就都烟消云散了。
她选择相信他。
没有任何理由,就是相信。
当叶飞用牛车将一车又一车粮食运回家时,林娴没有一句怨言。她默默的抱起花花,对她说:“花花乖,我们帮叔叔把屋子收拾出来,给粮食住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