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光刺破海城的薄雾,却驱不散国际博览中心上空那股愈演愈烈的躁动。
上午八点半,距离博览会正式开幕还有半小时。
作为海城最大的年度盛事,且有“叶氏重工”这块金字招牌坐镇,整个c区展馆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将叶家展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仅隔一条过道的“海城市第三农机修造厂”展位。
那里依旧空空如也。
甚至连那块写着厂名的破塑料牌子,都不知道被谁踢歪了,斜斜地靠在满是灰尘的桌腿上,显得格外凄凉且滑稽。
“叶少,都安排好了。”
黄毛凑到叶天赐耳边,压低声音说道,“海城晚报、都市直播、还有几个百万粉的大v都到了。只要那个方远敢露头,哪怕他呼吸一口空气,咱们都能给他定个‘污染环境罪’。”
叶天赐今天特意穿了一身深蓝色的义大利手工剪裁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连袖扣都换成了低调的铂金款。
他满意地扫视了一圈周围那几十台架好的摄像机,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意。
“露头?他要是敢露头,我就敬他是条汉子。”
叶天赐整了整领带,大步走向舞台中央。
聚光灯瞬间聚焦。
快门声如暴雨般响起,闪光灯将这一方天地照得惨白。
“各位媒体朋友,各位直播间的家人们,大家早上好。”
叶天赐脸上挂著那种标准的、略带忧国忧民的沉痛表情,声音通过顶级的音响设备,传遍了整个展馆,也同步传到了数百万在线观众的耳中。
“我是叶天赐。今天站在这里,我不代表叶家,只代表一个从小在海城长大、对这片土地有着深厚感情的普通市民。”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悲悯地看向旁边那个空荡荡的展位。
演技满分。
如果不知道内情的人,恐怕真要被他这副大义凛然的模样给骗了。
“大家请看这边。”叶天赐伸手指向那块歪斜的塑料牌,“‘海城市第三农机修造厂’,名字很朴实,对吧?但你们知道这家厂背后的控制人是谁吗?”
台下的托儿立刻配合地喊道:“是谁啊?”
“是京城林氏集团!是那个靠金融手段掠夺财富、却对实体经济毫无敬畏之心的资本巨鳄!”
叶天赐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一种极具煽动性的愤怒。
“就在昨天,他们用黑客手段攻击了我的私人账户,甚至羞辱我。这些私人恩怨,我叶天赐认了!但是——”
他猛地一拍讲台。
“他们千不该万不该,把手伸进农机这个领域!这是农民伯伯的饭碗!是国家粮食安全的基石!他们收购这家老厂,不是为了搞研发,而是为了骗取国家补贴,为了洗钱,为了搞那些虚头巴脑的资本运作!”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炸了。
【卧槽!这么恶心?连农民的钱都骗?】
【叶少说得对!资本家没有心!】
【林家滚出海城!抵制林氏集团!】
【那个方远呢?听说他是林家养的小白脸,这厂子法人就是他吧?怎么不敢出来?】
叶天赐看着大屏幕上疯狂滚动的弹幕,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的冷光。
这就叫舆论战。
这就是杀人不见血的刀。
他拿起话筒,继续输出:“作为博览会的特邀方,我们叶家秉持着开放包容的态度,给了他们最好的展位。只要他们能拿出一台像样的机器,哪怕是一台手扶拖拉机,我叶天赐都当场给他们道歉!”
“但是你们看!”
叶天赐痛心疾首地指著空地。
“距离开展只有十分钟了!连个螺丝钉都没有!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心虚!说明这就是个空壳骗局!”
“方远!你躲在女人身后算什么本事?有种出来走两步啊!”
现场气氛被推向了高潮。
无数网红举着手机,对着那个空展位疯狂拍摄,口中吐出的辞汇一个比一个难听。
“家人们谁懂啊,这就是所谓的豪门少爷,出了事就知道当缩头乌龟。”
“避雷这家农机厂,大家记住了,以后买农机千万别买这种杂牌。”
甚至有几个激进的“正义路人”,捡起地上的矿泉水瓶,狠狠地砸向那块塑料牌子。
“砰!”
牌子倒在地上,被踩上了几个灰扑扑的脚印。
网路上,虽然有零星几个理智的声音在微弱地反驳。
【不是叶家在海城也不干净吧?之前强拆那事儿忘了?】
【未知全貌不予置评,那个方远前两天直播看着挺刚的,不像是会跑路的人啊。】
但这些声音就像投入大海的石子,瞬间被铺天盖地的谩骂声淹没。
叶天赐看着这一幕,心中的郁气终于消散了大半。
昨天被那个粉红骷髅头支配的恐惧,此刻已经被复仇的快感所取代。
他侧过头,对身边的黄毛使了个眼色。
黄毛心领神会,立刻带着几个穿着“叶氏重工”工装的工程师走上台。
“各位,为了让大家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工业技术,接下来我们将现场演示这台德系精密收割机的核心部件!”
巨大的联合收割机引擎轰鸣启动,精密的机械臂在空中挥舞,发出令人震撼的金属咬合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九点整。
博览会正式开幕的钟声敲响。
叶天赐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百达翡丽,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看来,咱们的‘特邀嘉宾’是真的很忙啊。”叶天赐对着镜头,极尽嘲讽之能事,“既然他们放弃了”
话音未落。
地面突然震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是远处的地铁经过。
叶天赐皱了皱眉,没当回事,继续说道:“既然他们放弃了为自己辩解的机会,那我建议组委会立刻取消”
“嗡——”
这一次,震动变得明显起来。
摆在演讲台上的那杯水,水面泛起了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紧接着,是一阵低沉、浑厚、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轰鸣声。
这种声音不像是普通的汽车引擎,倒像是某种巨型涡轮在低空掠过时产生的次声波压迫。
现场的嘈杂声渐渐小了下去。
人们疑惑地互相张望。
“怎么回事?地震了?”
“好像是外面传来的声音”
“听着像是直升机?”
叶天赐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再次升起。
他猛地转头看向展馆入口的方向。
那扇足有十米高允许重型机械通过的巨型卷帘门外,原本明亮的阳光,突然被一团巨大的阴影遮蔽。
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所有的镜头,所有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转向了那个方向。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
像是史前巨兽迈出了沉重的一步,狠狠地踏在了所有人的心跳节点上。
那个放在桌边的空水瓶,被这一震,直接倒了下去,骨碌碌地滚到了叶天赐的脚边。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随着那轰鸣声的逼近,呈指数级上升。
甚至连叶家那台正在演示的、引以为傲的德系收割机,在这股越来越近的震动面前,其引擎声都显得有些纤细和单薄。
黄毛吞了口唾沫,脸色发白:“少、少爷这是什么动静?是不是他们开着推土机来了?”
叶天赐强撑著镇定,死死盯着大门:“装神弄鬼!就算开个坦克来又怎么样?这是农机展!不是军火展!”
下一秒。
大门口的那团阴影,终于动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并不是想象中的拖拉机轮胎。
而是一只
足有半人高的、漆黑的、闪烁著冷冽金属寒光的机械足?
那是类似于节肢动物的构造,液压杆在伸缩间喷出一股白色的蒸汽,狠狠地抓扣在水泥地面上,瞬间将坚硬的路面抓出了几道裂痕。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在全场几千人呆滞的目光中。
在那几十个高清直播镜头的注视下。
一个庞然大物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缓缓挤进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