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门外的喧嚣,像是一锅滚沸的开水,所有的声音都混杂在一起,化作一股令人心悸的嘈杂。
官差的喝令,家仆的哭嚎,还有武元庆那已经变了调的尖叫,穿透了院墙,清晰地传进这方小小的天地。
杨氏在听到“捉拿罪人武元庆、武元爽”的瞬间,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便彻底软了下去,若不是武顺在旁死死扶着,早已滑落在地。
武顺的泪水无声地滑落,一张俏脸惨白如纸。
她看着那个悠闲地啃着苹果核的男人,心中那座用诗词堆砌的神像已经彻底崩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废墟。
她想不通,他为何能做出如此绝情绝义之事。
难道那些豪情万丈的诗篇,都只是他无聊时的消遣?
只有武珝,她站在那里,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
她的目光没有去看外面,也没有去看倒下的母亲和哭泣的姐姐,而是死死地锁定在高自在的身上。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灼热的等待。
高自在将苹果核精准地抛进远处的垃圾筐,拍了拍手,对着她咧嘴一笑。
“听见了吗?”
“戏台已经清干净了,锣鼓也响起来了。”
“该你这个新主角,登场了。”
他的话音刚落,院门口便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方才在府门前声色俱厉的那个渤海高氏中年人,此刻正带着两名家仆,脸色铁青地走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院中气定神闲的高自在,以及他身边神情各异的三个女人。
怒火,瞬间冲上了他的头顶。
“高自在!”中年人声音冰冷,如同腊月的寒风,“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冒用我渤海高氏的名号,在此招摇撞骗,败坏我高氏百年清誉!你可知,这是何等大罪!”
他本以为自己这番雷霆之怒,至少能让对方变一变脸色。
谁知,高自在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从石桌的果篮里又拿起一颗梨子,自顾自地啃了一口。
“别激动,嗓门那么大干什么?吓到花花草草就不好了。”他含糊不清地说道,“坐下喝杯茶,润润喉。对了,你叫什么来着?看着面生得很。”
这副轻慢的态度,彻底激怒了中年人。
“我乃渤海高氏族中执事,高澄!”他强压着怒火,一字一顿地说道,“高都督,你虽是朝廷命官,但今日之事,你若不给我高氏一个交代,我族中长辈绝不会善罢甘休!”
“高澄?”高自在终于正眼看了他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不认识。你们家现在谁话事?还是许国公高士廉那个老头子吗?”
“放肆!”高澄勃然大怒,“许国公乃我族族长,你……你竟敢如此无礼!”
高士廉,皇帝的亲娘舅,真正的顶级权贵。无论走到哪里,这三个字都代表着无上的尊荣。他何曾听过有人敢用“老头子”这种称呼!
“行了行了。”高自在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咆哮,“我跟老高在剑南道一起喝酒吃肉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玩泥巴呢。别咋咋呼呼的。”
高澄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剑南道……共事?
当年许国公高士廉被贬斥出京,远放蜀中,那段时间,正是剑南道大都督府声名鹊起之时……而眼前这个男人,正是曾经剑南道的长史!
高自在啃着梨子,斜睨着他,慢悠悠地说道:“这事儿,说来也简单。我就是借你们家的名头用一用,帮你渤海高氏清理一下门户,懂不懂?”
“那个叫武元庆的蠢货,肥头大耳跟猪一样,他也配跟你们高家做生意?传出去,岂不是拉低了你们高家的格调?我这是在维护你们渤海高氏的脸面,你应该谢谢我才对。”
“噗——”
高澄只觉得一口老血堵在胸口,差点喷出来。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把冒名诈骗说成是维护别人脸面?这是什么歪理邪说!
高自在完全没理会他那张憋成了猪肝色的脸,继续说道:“至于败坏名声什么的,更不至于。我回头给高士廉写封信,就说这事儿是我干的,跟他没半点关系。那老头,巴不得我把我当成族中子弟,可惜小爷我对你们家那点门第没兴趣。”
他把吃完的梨核随手一扔,看着目瞪口呆的高澄,咧嘴一笑。
“多大点事儿?年轻人,做人不要那么死板嘛。”
高澄彻底傻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卯足了劲,一拳打在棉花上的莽夫。
他准备好的所有质问、所有威胁,在对方这几句轻飘飘的话面前,都成了笑话。
跟高士廉写封信?
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跟自家那位高高在上的族长,是能直接通信,并且能用这种“你家老头”的口气说话的平级存在!
他再敢多说一句,就不是在质问高自在,而是在质疑许国公高士廉了。
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
高澄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方才的怒火早已被一股透骨的寒意所取代。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看似懒散的年轻人,根本不是他能招惹得起的。
“是……是在下鲁莽了。”高澄艰难地躬下身,声音干涩,“既然……既然高长史与我家国公有旧,那此事……便……便是个误会。”
说完,他不敢再多留片刻,几乎是落荒而逃,带着两个同样呆若木鸡的家仆,灰溜溜地退出了小院。
院子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武顺已经停止了哭泣,她怔怔地看着这一幕,感觉自己的认知又一次被刷新了。
权倾朝野的渤海高氏,就这么被三言两语打发了?
高自在擦了擦手,转头看向从始至终都无比镇定的武睎,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见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
“这世上,最大的规矩,不是祖宗家法,不是朝廷律例,而是谁的拳头大,谁认识的人官大。”
“道理,永远是讲给弱者听的遮羞布。”
他从袖中摸出一卷卷好的纸,递到武睎面前。
“外面的人,是利州刺史刘仁轨的人。一个很厉害,也很讲规矩的人。”高自在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但他再讲规矩,也得认朝廷的规矩,认拳头的规矩。”
“你现在就出去,把这份状纸交给他。”
武珝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那份状纸。纸张很薄,却重如千斤。
“告诉他,应国公府的罪人,是你的兄长武元庆和武元爽。他们欺上瞒下,勾结奸商,私贩禁运物资,败坏武家基业,罪无可赦。”
“而你,武氏之女武珝,为保全武家清誉,为报效朝廷,大义灭亲,检举罪行。并愿意以女儿之身,承担起应国公府所有的债务,以及重振门楣的责任。”
高自在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敲打在武睎的心上,也敲打在武顺和刚刚悠悠转醒的杨氏心上。
大义灭亲!
这四个字,让杨氏眼前一黑,再次昏死过去。
武顺也浑身发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妹妹。
这太狠了!这不光是要了兄长们的命,更是要将他们钉在武家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然而,武珝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犹豫。
她的小手紧紧攥着那份状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抬起头,迎上高自在的目光,那双黑亮的眼睛里,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她没有去看母亲和姐姐,而是对着高自在,深深地、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武珝,谢先生再造之恩!”
说完,她直起身,毅然转身。
小小的身影,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绝不弯折的标枪。
她走过瘫倒的母亲,走过泪流满面的姐姐,没有片刻的停留。
当她一步跨出那道小小的院门时,仿佛跨过了一条无形的界线。
门外,是官兵冰冷的甲胄,是无数双或惊愕、或愤怒、或怜悯的眼睛,是武家分崩离析的烂摊子。
门内,是她过去十四年冷清而压抑的人生。
武珝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一步一步,走向那位身着官袍,面容严肃的刺史大人。
她的身后,是坍塌的旧世界。
她的面前,一条通往权力之巅的荆棘之路,正缓缓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