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歹叫我换个衣服。
马车上,林远东摇西晃,跟随者节奏不断颠簸,只感觉快要将隔夜饭也吐出来。
不都说马车就是古代的豪车么?怎么连个减震都没有,也多亏宋青书能一路颠簸从汴州赶来青州,身子骨着实硬朗。
“先生这几日就为了此事发愁,我觉得你法子不错。”
“那也只是在最理想的可能,况且我不是已经同你讲了么,何苦还要拉着我。”
林远拈起糕点塞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叫他瞬间没了胃口。
“这根吃蜂蜜有什么区别?”
“没品味,这可是汴京城最有名的酒楼,天仙醉的招牌,你知道我一路带过来保存有多麻烦么?”
姬澜瞥了眼林远,自顾自的吃了起来。
不出三个时辰,两人终是抵达云来镇,直奔翰林书院。
刚一进门,林远便注意到了宋青书与柳伯温二人那幽怨的目光,不免讪笑着缩了缩脖子。
“昨日回到家中天色已晚,夜间赶路不太安全,故而耽搁了一夜,大人莫怪。”
“罢了,你刚出狱,是该多陪陪家人,不过今日你可不许逃走,给老夫多写几幅字帖,回去与同僚故交欣赏。
“这是自然。”
笔墨早已准备好,林远也不怯场,自顾自的挥洒笔墨。
姬澜则是凑到宋青书身旁,小声嘀咕了几句,却见宋青书顿时眼前一亮,转而望向林远。
“林远,你与我讲讲这所谓推恩的细节,老夫深以为可行,既是你提出来的,你应该有些想法吧?”
“想法虽是有一些,但细节上实则没什么值得仔细推敲的地方,所谓推恩,无非是利用人性而已。”
林远说着,正要起身却被宋青书制止。
“你且说便是,笔不能停。”
“晚辈以为,人都是贪婪的,哪怕是街上的乞丐,如果有人施舍他一顿饱饭,他便会想着能否喝上一碗醪糟,突厥也是如此,突厥可汗阿史那科罗候盘踞北方草原,那么大的地盘儿,就算是他的儿子也不可能不动心。
推恩一策几乎可以称之为阳谋,阿史那科罗候一定能够猜到大乾的想法,但最麻烦的便是他可以堵住别人的嘴,但堵不住蠢蠢欲动的人心。
将他们封为可汗不过是其中一环,后续我大乾不妨以宗主国的身份进行赏赐,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这个多一些,那个少一些,他们内心自然就会不平衡。
但凡阿史那科罗候的儿子当中,有那等狼子野心的人物,想必要不了多久,突厥内部就会分裂内乱,刚好给了我大乾休养生息的时机,待到粮草充盈,兵强马壮之际,再一举扫清北方的威胁。
在那之后,大乾便可以扶持一位傀儡成为突厥可汗,叫他们再无翻身之日,永远在大乾的掌控当中。”
“甚善,却不曾想,你对国策竟也有涉猎。”
这国与国之间的手段,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关乎着动辄几十万条人命,这是再怎么读书都未必能够领悟的东西,宋青书愈发觉得此番青州之行是正确的决定。
不仅得到了字帖,还有对付突厥的良策。
虽说此事还要禀告陛下,但宋青书深觉可行,自会全力促成促使。
“若推恩顺利施行,你小子可是大功一件,老夫自会为你向陛下请功。”
“哪里,小子只是提了个想法,具体细节还要仰赖宋大人提点才是。”
“在老夫面前,莫要搞这套圆滑处事,是你的就是你的,老夫还不至于沦落到和你一个小娃娃抢功劳。”
宋青书在心中细细回忆林远所说的计划,心中的郁结也缓解了许多,连带着气色都红润不少。
“出发青州前,老夫便为了此事发愁,本想着趁此机会换换心情,说不定会有什么新的想法。”
宋青书极为赞赏的拍了拍林远的肩头,笑道:“林远,你很不错,只可惜你不是老夫的学生。”
“宋大人桃李满天下,不缺小子一个弟子,我先生对我蛮好的。”
“知恩图报,不错,今日稍作休整,明日老夫便返回汴州,也好将推恩一策上报天子,叫这群北方的蛮子也知道知道何为良策。
小友啊,你果真不愿与老夫回去汴州?有此推恩之功,加之老夫的举荐,想来陛下定会破例准你入朝为官。”
“大人莫要为难小子了,我才十六岁,便让陛下为我破例,连您这位肱股之臣亦要为我举荐,倘若我真入朝为官,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哪怕犯一丁点儿错,参我的本子都怕是能堆成小山。
小子胆子小,经不起别人吓唬,所以还是免了吧。”
此话一出,宋青书这才意识到林远仅仅只有十六岁。
如此年轻,却写的一手好字,才情世间罕见,大局观极佳,这份天资叫宋青书都不得不汗颜。
柳伯温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正因为太过年轻,便成为一州司马,一腔热血融不进灰白夹杂的官场,这才落得如今的地步。
若是因此毁了林远这等天赋异禀的好苗子,是他的过错。
“也对,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是老夫欠考虑了,也好,待你参加科考,靠自己考取功名,想来也会减轻不小压力。
老夫甚是期待能与你同朝为官啊。”
宋青书大笑着起身,走上近前不再多语,只是默默的欣赏林远的行书。
一直到天色昏暗,不知不觉已过去三个时辰,宋青书始终没有离开,就这么站在林远身后,时而惊叹,时而赞赏,兴起时,也亲自挥毫。
“也是难为你一口气写了这么多。”
“大人喜欢,晚辈只需动动笔,不妨事。”
“明日我启程,想来约么要半个月才能回到汴州,时间太仓促,老夫已经将推恩一策巨细无遗的写清,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去汴州,三五日便能抵达了。
若能帮我大乾解决此番危机,无疑是极大的缓解压力,挽救了数以万计的性命,林远,老夫在此代万千将士谢过你了。”
说罢,宋青书竟真的站起身,朝着林远郑重的作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