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传来脚步声，苏婉抱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银灰色石头和一截还在扭动的暗金色藤蔓跑进来，脸上沾着泥。
“公子，挖到了！这藤还会咬人，你看我手背上这个印子。”
她伸出手背，上面有个细小的牙印，渗着血丝。
青玄接过空冥石和噬金藤，走向侧殿：“去上药。”
三日后。
青玄峰后山校场，三百弟子集结。
人数比矿洞时多了些，轻伤恢复的、外出任务归来的，还有少数闻讯来投的其他峰弟子。
他们穿着深浅不一的青衫，站得不算整齐，但眼神都看向前方高台。
青玄站在台上，没穿袍服，只是一身普通灰衣，诛仙剑胚悬在腰间。
“今日起，反攻。”
他声音不高，但传遍校场。
“目标：天机阁残部占据的五个地脉节点。荒野两处，由我亲自带队。三家宗门节点，等信号再动。”
他顿了顿。
“此战不图全歼，但必须夺回节点。凡遇死守者，斩。凡遇毁阵者，阻。凡遇投降者收押，战后审判。”
台下寂静。
“我知道你们有人怕。”
青玄继续说：“怕死，怕输，怕打了半天最后一场空。
我告诉你们，我也怕。
我怕地脉炸了救不回来，怕弟子死了白死，怕东华从此一蹶不振。”
他手按剑柄。
“但怕没用。天机阁踩在我们头上三百年，抽我们的地脉，杀我们的同门，把我们当猪狗养肥了宰。
现在刀递到我们手里，你们说，该怎么做？”
沉默。
然后有人喊：“杀回去！”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杀回去！”
“夺回东华！”
声音汇成一片。
青玄抬手，台下安静。
“记住，这一战不是为我打，是为你们自己，为你们死去的师长、同门、亲友，为将来能在这片土地上挺直腰杆活着的人。
他跳下高台。
“出发。”
队伍分作两股。
一股两百人随青玄奔赴西南荒野节点，另一股百人由李慕雪率领留守，同时接应云梦瑶可能传回的消息。
苏婉站在峰顶，看着队伍消失在群山之间。
她手里攥着一枚玉简，里面是这三天紧急调集的所有物资清单。
库房空了，借来的丹药法器堆在侧殿，韩老还在工坊里敲敲打打。
她转身，走向工坊。
工坊里热气蒸腾。
韩老赤着上身，正用一柄特制的钳子夹着诛仙剑胚，将它浸入一炉沸腾的银色液体中。
液体里翻滚着空冥石碎片和噬金藤的汁液，发出滋滋声响。
剑身开始变化。
灰暗底色上浮现出细密的银纹，像血管又像锁链，缠绕着暗红血线。
剑柄处，噬金藤的根茎融入握把，形成凹凸的防滑纹路。
“成了。”
韩老把剑捞出来，浸入旁边一桶冰水里。白气炸开。
等剑冷却，他擦干净递给苏婉：“拿去给那小子。告诉他，这三道‘锁’只能延缓反噬，不能根除。
如果真遇到剑胚失控，咬破舌尖喷口血在剑身上，能暂时压制三息。
三息内，要么解决敌人，要么弃剑逃命。”
苏婉郑重接过。“韩老，您不跟去？”
“我去干嘛？”
韩老坐下，端起碗凉水灌了一大口：“我又不会打架。再说，这峰上总得有人看家。你也是，别瞎跑，守好库房。那小子回来要是发现家被偷了，得气死。”
苏婉点头，抱着剑跑出工坊。
她追到山门时，青玄的队伍已经走远。她驻足片刻，转身回峰。
山路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住。
前方石阶上坐着个人。
云梦瑶。
她已经换了装束，一身赤霄门内门弟子的淡红劲装，头发扎成男子式样，脸上易了容，肤色暗了些，眉眼粗犷了些，惟独那双眼睛没变，依旧清澈深邃。
“云姑娘？”
苏婉走近：“你不是该出发了吗？”
“这就走。”
云梦瑶起身，拍拍衣服上的灰。她看了眼苏婉怀里的剑：“韩老加的锁？”
“嗯。”
“有用，但不够。”
云梦瑶从袖中取出一枚紫色丹丸，塞进苏婉手里：
“这个你收好。如果将来某天，青玄的剑彻底失控，而他咬舌尖喷血也没用，你就把这丹药塞进他嘴里。
记住，只有那时候能用，提前用了会死。”
苏婉握紧丹丸：“这到底是什么？”
“龙血丹。最后一枚。”
云梦瑶笑笑：“我本来想留着自己保命用。但现在想想，给他更合适。”
她转身要走。
“云姑娘。”苏婉叫住她。
云梦瑶回头。
“你，一定要回来。”
苏婉声音很轻：“公子他虽然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他信你。”
云梦瑶沉默两息。
“我会回来。”
她说：“但在那之前，我得先做完该做的事。”
她纵身跃下山道，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苏婉站在原地，手里捏着丹丸和剑，直到山风吹得她打了个寒颤，才转身继续上山。
西南荒野，黑风岭。
此地因终年刮着夹带黑沙的怪风得名。
岭中有处地脉节点，藏在一座天然石窟深处。
石窟入口狭窄，易守难攻，天机阁在此驻守八十人，领头的是个筑基中期修士，姓赵。
青玄带人赶到时，已是傍晚。
他没有立刻进攻，而是让队伍在十里外扎营，自己带了两个擅长潜行的弟子摸到岭下观察。
石窟入口果然有人把守，四个炼气后期修士，两人一岗，来回巡逻。
入口上方岩壁凿了几个洞，应该是瞭望口。
“强攻会惊动里面。”
一名弟子低声道：“而且这地形，一旦入口被封，很难突破。”
青玄没说话，他闭目感应。
诛仙剑胚在腰间微微震颤，剑心扩散开，像水波般扫过黑风岭。
他“看”到了石窟内部的结构：入口后是一条三十丈长的狭窄通道，通道尽头是座天然洞穴，洞穴中央便是地脉节点。
八十人分作三队，一队守通道，一队守洞穴，还有一队正在节点旁忙碌。
他们在布阵，阵纹已经完成大半，是引爆阵法。
“他们在准备炸节点。”
青玄睁眼：“今晚必须动手。”
“可入口”
“不走入口。”
青玄抬头看向黑风岭顶部。
岭高三百丈，岩壁陡峭，但并非不可攀。
他指向岭顶一处凸起的岩石：“从那里下去，直抵洞穴上方。岩壁有裂缝，能容一人通过。”
“但守军会发现”
“所以你们留在这里。”
青玄解下剑胚握在手中：“等我信号。看到洞内火光起，立刻强攻入口，吸引注意力。”
“林师兄，您一个人？”
“够了。”
青玄没再多说，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原地。
两名弟子对视一眼，悄然退回营地。
青玄绕到黑风岭背面，开始攀爬。
岩壁陡滑，黑风刮得人睁不开眼，但他每一步都踩得稳，像钉子钉进石头。
诛仙剑胚的剑意护在周身，黑风近身即散。
半炷香后，他抵达岭顶。
找到那条裂缝，向下看，隐约能看见洞穴内跳动的火光。他估算距离，约五十丈。
足够了。
他纵身跃入裂缝。
身体急速下坠，风声在耳边呼啸。
在即将坠入洞穴的前一瞬，他左手扣住岩壁凸起，身形悬停，无声无息。
下方洞穴内，二十余名天机阁修士正围在地脉节点旁。
节点是一口天然灵泉，泉眼汩汩涌出乳白色灵液，但泉眼周围已经埋设了九块血色晶石，晶石间以符纹相连，构成一座爆裂阵法。
领头的是个黑袍老者，筑基中期修为，此刻正盯着阵法核心处一枚逐渐亮起的符文，喃喃自语：“快了，再有一刻钟，阵成。到时候就算青玄来了，也得给我陪葬。”
青玄松手落下。
落地无声。
最近的修士听到动静回头，只看见一道灰影掠过，喉咙一凉，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青玄出剑。
不是剑招，只是最基础的刺、削、斩。
但每一剑都快到极致，准到极致。
剑光在洞穴内跳跃，每闪一次，便有一人倒下。
三息，七人毙命。
黑袍老者终于反应过来，厉喝：“敌袭！启动阵法。”
他扑向阵法核心。
青玄甩手，剑胚脱手飞出，如电光贯入老者后心。
老者前冲之势未停，又跑了两步才扑倒在地，胸口血如泉涌。
剩余修士大乱。有人想启动阵法，有人想逃，有人嚎叫着冲上来。
青玄召回剑，握在手中，剑身银纹和暗红血线同时亮起。他挥剑横扫。
剑气如环荡开。
所过处，人身分离。
十五息，洞穴内再无站立之人。
青玄走到阵法核心前，剑尖点入核心符文。
剑气侵入，符纹寸寸崩解，九块血色晶石相继黯淡。
引爆阵，破。
他转身，挥剑斩向洞穴入口方向，那里，通道内的守军正冲进来。
剑光斩过，通道崩塌，将冲进来的十余人尽数掩埋。
青玄走到灵泉边，伸手探入泉眼。地脉温和的灵力顺着手臂涌入，修补着刚才战斗消耗的些许疲惫。
他抬头，看向洞穴顶部。
该发信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