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太大了。
光是指甲就有门板宽，皮肤是青灰色的，布满腐烂的脓疮和裂口。
脓液滴落，掉进深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手在用力，扒着深渊边缘往上爬。每动一下，地面就震一次。
“这他妈是什么玩意儿？”炎阳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陆青书翻着竹简，手在抖：“虚无间隙里有三种禁忌存在：残响，回音，还有腐尸。这是第三种，由被放逐的强者尸体异变而成，生前修为越高，死后越恐怖。”
“这个生前什么修为？”李慕雪问。
陆青书咽了口唾沫：“至少化神。”
化神，两个字砸在所有人胸口。
筑基、金丹、元婴、化神。
每一个大境界都是天堑。
化神是什么概念？吹口气能灭一城，抬抬手能移山填海。
就算死了，就算只剩一只手。
那也是化神的一只手。
“韩老！”青玄回头吼，“还要多久？”
韩老满手是血，布置阵法时被空间乱流割的。
他头也不抬：“三个时辰！最少！”
三个时辰。
青玄看向那只腐烂巨手。
它已经爬出来半条手臂。手臂上缠绕着黑色的锁链，锁链另一端没入深渊深处，仿佛在拽着什么东西。
“不能让它完全爬出来。”青玄说，“拦住它。”
“怎么拦？”炎阳苦笑，“化神的一根指头就能碾死我们。”
青玄没回答。
他在感受体内那股冰霜之力。
冰冷，浩瀚，带着阿加雷斯三千年积累的法则感悟。
这力量是“借”来的，用一点少一点。
他的身体还没完全适应，强行催动，可能会崩。
现在没得选，他往前走。
冰蓝色的眼睛盯着那只巨手。
巨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动作一顿，五根手指张开，对准青玄。
掌心裂开一道口子。
口子里没有血肉，只有旋转的黑暗。黑暗中心，浮现出一只眼睛。
一只纯黑色的，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
眼睛眨了眨。
一道黑光射出，强烈的湮灭能量波动。
黑光所过之处，空间直接消失，露出后面混沌的虚无。
青玄抬手。
“冰墙。”
言出法随。
地面炸裂，一道百丈高、十丈厚的冰墙拔地而起，挡在黑光前。
黑光撞上冰墙。
没有声音。
冰墙表面开始融化，同时，也在疯狂再生，冰霜本源的力量源源不断注入。
场面陷入僵持。
几息后，黑光耗尽，冰墙也薄了一半。
巨手似乎被激怒了。
它五指一握，抓住冰墙边缘，用力一撕。
咔嚓！
冰墙被撕开一道缺口。
巨手从缺口中伸进来，抓向青玄。
速度不快，带着绝对的压迫感。
五指张开，每一根指头都有房屋大小，指甲缝里卡着碎肉和骨渣。
青玄没退。
他双手握剑，诛仙剑在冰霜之力的灌注下，剑身覆盖了一层冰晶，龙魂的咆哮也变成了冰龙的嘶吼。
绝天九剑，第四式，绝空。
这一式斩的是“距离”。
剑出，青玄的身影消失了。
不是瞬移，是“存在”本身被拉长。
他和巨手之间的百丈距离，在这一剑下被无限压缩。
他出现在巨手的手背上方。
一剑刺下。
剑尖没入手背三寸，就刺不进去了。
腐烂的皮肤比精铁还硬，脓疮里喷出黑色的液体，液体溅在剑身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诛仙剑在哀鸣。
青玄咬牙，冰霜之力全力爆发。
“冻！”
从剑尖开始，冰霜蔓延。
腐烂的皮肤表面凝结出冰晶，冰晶顺着伤口往里钻，冻结血肉，冻结骨骼。
巨手剧烈颤抖。
它猛地一甩，想把青玄甩下去。
青玄死死抓住剑柄，冰霜之力疯狂注入。
冻结的范围在扩大。
从手背到手腕，再到小臂。
巨手的挣扎也越来越猛。
它另一只手也从深渊里伸了出来，双手合拢，拍向青玄。
“青玄！”云梦瑶惊呼。
李慕雪已经冲了出去。剑光如虹，斩向巨手的手腕。
剑气砍上去，只留下一道白痕。
陆青书扔出竹简：“书院秘术，缚龙索！”
金色文字化作锁链，缠住巨手的一根手指。
锁链收紧，指骨发出“咯吱”的响声，没断。
炎阳带着赤霄门弟子结阵，火焰汇聚成火柱，烧向巨手的手心。
火焰在腐烂的皮肤上烧出焦黑的痕迹，很快被脓液浇灭。
没用。
化神就是化神。
哪怕死了，只剩一只手。
青玄感觉体内的冰霜之力在飞速消耗。
最多再撑十息，就会耗尽。
十息内，他必须重创这只手。
或者毁掉它。
他看向深渊深处。
那根黑色的锁链。
锁链另一端，拽着什么东西。
如果斩断锁链，这只手会不会被拖回去？
没人知道，只能选择赌一把。
他拔剑，从巨手手背上跃起，扑向那根锁链。
巨手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五指张开，抓向他。
速度比之前快了十倍。
躲不开了。
青玄咬牙，准备硬扛。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冲到他面前。
是李慕雪。
她双手持剑，剑身上浮现出青色的纹路。
那是青岚剑典的最终秘术，“剑心燃烧”。她在燃烧自己的剑道根基，换取短暂的力量暴涨。
“青玄！”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决绝，“走！”
剑光炸开。
青色剑气如莲花绽放，硬生生挡住了巨手一抓。
李慕雪喷出一口血，整个人倒飞出去，撞进远处的废墟。
“李师姐！”苏婉想冲过去，被炎阳拉住。
青玄眼睛红了。
他没停。
冰霜之力还剩最后三息。
他冲到锁链前，双手握剑，斩下。
绝天九剑，第七式，绝命。
燃烧寿元的一剑。
这一次，燃烧的不是他的寿元。
是阿加雷斯留在他体内的冰霜本源。
本源燃烧，化作极致寒意。
剑落。
锁链被“冻结”后脆化，瞬间崩碎。
锁链断开的瞬间，深渊深处传来一声愤怒的嘶吼。
巨手一僵。
然后，它开始往深渊里滑落。
不是自愿的，是被什么东西拖回去的。
断掉的锁链另一端传来巨大的拉力，巨手扒着地面，指甲在地面上犁出数道深沟，止不住下滑的趋势。
几息后，巨手彻底滑入深渊。
雾气开始回缩。
涌出的影子也纷纷消散，仿佛被抽走了力量源泉。
深渊在闭合。
地面裂缝开始愈合。
一切都在恢复正常。
除了…
青玄从空中落下，单膝跪地。
冰霜之力耗尽了。眼睛恢复成黑色，皮肤上的银灰纹路褪去。
左肩的伤口再次崩开，鲜血溢出。
他撑着剑站起来，走向李慕雪倒下的地方。
云梦瑶已经先一步赶到。她扶着李慕雪，手指搭在她脉搏上，脸色难看。
“剑心燃烧过度，根基受损严重。
需要立刻疗伤，否则修为可能倒退到筑基以下。”
青玄蹲下，从怀里掏出一颗丹药，是陆青书之前给的最后一颗回春丹。
他塞进李慕雪嘴里，用真气帮她化开药力。
李慕雪咳嗽了两声，睁开眼。
眼神有点涣散，看到青玄时，还是勉强笑了笑。
“赢了？”
“嗯。”青玄点头，“赢了。”
“那就好。”她闭上眼睛，昏了过去。
青玄抱起她，走回韩老那边。
韩老的阵法已经到了最后阶段。
三块虚空玄石悬浮在空中，投射出三道星光。
星光交织成网，笼罩整片镜殿区域。
网在收缩。
随着网的收缩，那些裂开的地面在愈合，暗红色的雾气被驱散，天空的暗红色月亮也在淡化。
一个时辰后。
网彻底收拢，融入大地。
天空恢复了蓝色。
阳光洒下来，照在焦土上。
虽然还是焦土，那种滑向虚无的失衡感，消失了。
这片区域，被重新锚定在现实世界。
“成了！”韩老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至少一百年内，不会再滑向虚无间隙！”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青玄没放松。
他看着怀里的李慕雪，又看看远处那道已经闭合的深渊。
那里地面还残留着一道浅浅的痕迹。
那是化神之手爬出来的地方。
也是虚无间隙的“伤口”。
伤口愈合了，疤痕还在。
他总感觉，事情没完。
陆青书走过来，手里拿着竹简，脸色凝重。
“我刚刚用书院秘术探查过。”他说，“那只手的主人，生前应该是监察院的人。”
青玄猛地看向他：“什么？”
“锁链上有监察院的标记。”陆青书展开竹简，上面浮现出一幅画面，是锁链断裂时的细节放大。
锁链的一个环扣上，刻着一个眼睛图案。
和辰的镜子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监察院把自己的强者，放逐到虚无间隙？”云梦瑶皱眉，“为什么？”
“可能不是放逐。”陆青书摇头，“可能是‘封印’。那只手的主人，生前可能犯了错，或者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
青玄想起阿加雷斯的话。
天外之敌，纪元契约。
监察院在隐藏什么？
“先不管这些。”青玄说，“疗伤，整顿。监察院很快就会知道第七执行队全灭，下次来的，可能就不是执行队了。”
众人点头。
接下来的三天，镜殿区域开始重建。
虽然还是废墟，至少能住人了。
韩老用剩下的材料搭建了临时住所，苏婉带着还能动的弟子清理场地。
李慕雪的伤势稳定了，修为从筑基后期跌到了筑基初期。剑心有损，短时间内不能再动手。
云梦瑶一直在照顾婉蓉的神魂。冰霜本源温养效果很好，神魂已经稳定，还没苏醒。
青玄的伤也好得七七八八。冰霜本源虽然耗尽了，残留的法则感悟还在。
他对“冻”的理解深了一层，甚至能勉强模拟出阿加雷斯那一招“言出法随”的雏形。
几天后，早上，陆青书来找青玄。
“我要回书院一趟。”他说，“院长必须知道天外之敌和纪元契约的事。另外，我也想查查那只手的来历。”
“什么时候回来？”青玄问。
“不确定。”陆青书苦笑，“书院秘境入口不稳定，我这次回去，可能得等一段时间才能再出来。我留下这个”
他递给青玄一块玉简。
“书院的情报网络联络方式。如果有紧急情况，捏碎玉简，书院的人会来帮忙。当然，不一定是我。”
青玄接过：“谢谢。”
“不用谢。”陆青书拍拍他肩膀，“我们是一边的。”
他转身，召唤出仙鹤，飞走了。
青玄看着天边消失的黑点，握紧玉简。
下午，炎阳来找他。
“青玄，赤霄门的弟子，我想先带回去。”炎阳说，“山门不能没人守。而且这次损失不小，得回去休整。”
“应该的。”青玄点头，“替我谢谢兄弟们。”
炎阳咧嘴一笑：“谢什么，都是一条船上的。等你这边稳定了，我再来。”
他带着赤霄门弟子走了。
镜殿区域，只剩下青玄峰的人，还有雪狼部留下的几个勇士。
拓跋烈派他们来帮忙，顺便学习阵法。
青玄站在废墟最高处，看着这片焦土。
两个月前，这里还是青玄峰的主殿。
现在，什么都没了。
至少人还在。
苏婉在下面指挥弟子搬运材料，韩老在研究怎么修复战傀残骸，云梦瑶在屋里照顾母亲，李慕雪在打坐调息。
还有那些跟着他一路杀过来的弟子，死伤过半，活下来的，眼神都很亮。
他们信他，信他能带他们杀出一条路。
青玄深吸一口气。
那就杀。
重建青玄峰，整合东华洲，对抗监察院，解开纪元之谜。
路还很长。
可以一步一步走。
他转身，准备下去帮忙。
就在这时，怀里某样东西，忽然震动。
他从怀里掏出来，愣住了。
是那滴冰霜本源。
原本已经耗尽，现在，它又凝聚了出来。
而且，内部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眼睛的虚影。
冰蓝色的眼睛。
阿加雷斯的眼睛。
眼睛眨了眨，然后传出一道神念，直接响在青玄脑海里：
“小心。”
“他们找到你了。”
青玄猛地抬头。
天空，不知何时，出现了三个黑点。
黑点在快速接近，是三艘船。
和卫玄那艘很像，只是更大，船身刻的金色符文。
船头，各站着一个人。
三人都穿着金边黑袍。
手里都拿着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