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零七分，icu的抢救灯第三次亮起。
沈墨隔着玻璃看见医生在给许半夏注射强心剂，她的身体在病床上无意识地抽搐，监护仪上的血氧饱和度掉到了83。
主治医生冲出来，摘下口罩时手在抖：“沈处长，检测结果出来了。许律师的输液里被加入了改性蓖麻毒素，毒性发作时间七十二小时，现在还剩四十一小时。”
“解毒剂呢？”
“全国只有三个实验室能合成，最快需要五天。”医生声音发涩，“但许律师的情况，可能撑不过四十八小时了。”
沈墨的手撑在墙上，指甲抠进墙皮。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姜云帆提着公文包跑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开了——沈墨从没见过他这么狼狈的样子。
“沈墨，”姜云帆喘着气，“韩立军的绝密档案，我拿到了。”
他把公文包塞进沈墨手里，从里面抽出一份牛皮纸档案袋，封口还盖着“绝密·仅限常务委员传阅”的红章。
“你怎么拿到的？”沈墨盯着他。
“赵书记特批的。”姜云帆抹了把汗，“他知道许半夏出事了，让我连夜送过来。他说你想怎么用都行。”
沈墨拆开封条。
第一页就让他瞳孔骤缩。
那是一份境外基金会“亚太可持续发展中心”的年度报告，中文翻译版。报告第三十七页，用荧光笔标出了一段：
“通过对永川省基层环保组织的定向资助，成功延缓了三个高污染项目的审批进程。其中清河市化工园区扩建项目推迟九个月，直接经济损失约十五亿元人民币”
报告附录里，附着一份资助名单。
永川省七个“民间环保组织”，过去三年共接收该基金会捐款三千七百万。而这些组织的负责人，有三个是韩立军的远房亲戚，两个是杨国栋的老部下。
“他们不是在维权，是在执行经济破坏。”姜云帆翻到下一页，“再看这个。”
第二份文件，是该基金会与某国际医药集团的合作协议。协议条款里有一行小字：“合作方承诺优先提供特定解毒剂原料，用于支持基金会的‘公共卫生项目’。”
沈墨迅速翻到附件。
原料清单里，第三种化合物——改性蓖麻毒素的唯一已知解毒剂核心成分。
“基金会旗下的实验室在新加坡，能生产这种解毒剂。”姜云帆指着地图，“但他们的条件是”
“什么条件？”
姜云帆调出手机里的加密邮件。
发件人地址是一串乱码，内容只有英文：
“我们可以提供解毒剂。条件：一、永川省立即停止对韩立军案的全部调查；二、撤销对杨国栋的引渡申请；三、沈墨辞职，离开永川。”
邮件发送时间：两小时前。
正是许半夏毒发的时间。
“他们算好了。”沈墨声音冰冷，“用半夏的命，换他们的命。”
“还有更糟的。”姜云帆又调出一份文件，“省国安局监测到，另外六个曾参与改革工作的干部及家属，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陆续出现轻微中毒症状。毒理检测显示，是同一种蓖麻毒素变体。”
沈墨猛地抬头：“他们也”
“剂量很小，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同样需要解毒剂。”姜云帆看着沈墨，“对方是在告诉你——他们能精准地对任何人下毒。许半夏只是第一个。”
走廊的灯光惨白。
沈墨看着icu里昏迷的许半夏，又看着手里的档案，脑子里闪过岳川的话：“改革要讲策略，也要守底线。”
策略是什么？底线在哪里？
用妥协换解药，救半夏，救那些干部和家属——但代价是放过韩立军、杨国栋，让他们背后的利益集团继续逍遥，让这三年的改革成果付诸东流。
不妥协，坚持追查到底——半夏可能会死，更多人会中毒，甚至他自己也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
手机震了。
未知号码，香港区号。
沈墨接起来，没说话。
对方先开口，声音经过变声处理，雌雄莫辨：“沈处长，考虑好了吗？度现在应该降到82了吧？每过一小时，她的器官损伤就会加重一分。七十二小时后，就算拿到解药，她也会终身瘫痪。”
“你们想要什么，直接说。”沈墨声音平静。
“刚才的三个条件，只是保命的底线。”对方笑了，“我们真正要的，是永川省接下来三年的科技创新重点项目清单，还有评审委员会的完整名单。”
沈墨的心沉下去。
他们要的不是放过几个贪官，是要接管整个永川省的科技创新命脉。
“给了你们，然后呢？”
“然后我们会‘推荐’合适的企业来承接这些项目。”对方慢条斯理，“放心，都是国际一流的企业，技术先进，价格合理。永川省的科技创新会突飞猛进，你的政绩也会很漂亮。双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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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赢。
用国家资金养肥境外资本，用重点项目换取个人政治资本。
“如果我不给呢？”
“那许半夏会死。接下来是赵书记的孙子——他在北京读小学，对吧？还有程老的曾孙女，刚满周岁。”对方顿了顿，“沈处长，你不怕死，但你忍心看着这些孩子因为你所谓的‘原则’出事吗？”
电话挂断。
沈墨握着手机，手背青筋暴起。
姜云帆看着他：“沈墨，这件事已经超出你的个人抉择了。我建议上报中央”
“来不及了。”沈墨看了眼时间，“半夏只剩四十小时。上报、研究、决策、行动，至少需要三天。”
“那你要妥协？”
“不。”沈墨抬起头，“我要去香港。”
“什么？”
“他们不是让我去谈吗？”沈墨冷笑，“我就去谈。但谈的内容，得按我的剧本走。”
他快速拨通几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顾晓梦：“晓梦，我要新加坡那个实验室的所有资料。负责人、股权结构、原料供应链、运输路线——越详细越好。”
第二个打给省公安厅技侦总队：“追踪刚才那个香港号码的所有关联信号，我要知道接电话的人在哪，现在。”
第三个打给岳川。
电话接通时，岳川的声音很清醒，显然也没睡。
“小沈，我猜到你该打来了。”老人说，“程老刚才醒了，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毒蛇要打七寸，解毒要找药引。”岳川顿了顿，“程老说，他年轻时在云南边境缉毒，遇到过类似的情况。毒贩用解药要挟，他们没妥协，而是找到了制毒的原料供应商，从源头断了供应。”
沈墨眼睛一亮：“您的意思是”
“那个实验室能生产解毒剂，是因为有特殊原料。如果原料断供呢？”岳川说，“我查过了，那种原料的全球主要产地在智利，出口需要欧盟的特别许可证。而签发许可证的机构负责人，是程老当年的学生。”
沈墨感觉心脏重新开始跳动。
“但我需要时间。”他说，“半夏等不了那么久。”
“那就双线并行。”岳川声音沉稳，“你表面上答应谈判，拖住他们。我让程老联系学生，立刻暂停对那个实验室的原料出口许可。没有原料，他们生产不出新的解毒剂，手里现有的库存就成了唯一筹码。”
“然后我们抢过来。”
“对。”岳川说，“但这需要精确的情报——他们现在有多少库存，放在哪里，怎么运输。”
电话刚挂断，顾晓梦的消息就来了。
“查到了。实验室在新加坡裕廊工业区，库存记录显示现有解毒剂十二支，储存在零下八十度超低温冰柜。冰柜有独立电源和报警系统，一旦断电或强行打开，会自动销毁内容物。”
沈墨快速回复：“运输方案？”
“通常通过国际医药冷链运输，需要专用的温控箱。但最近一周没有出境记录，库存应该还在实验室。”
“实验室安保级别？”
“很高。有私人安保公司二十四小时巡逻，进出需要三重生物识别。而且”顾晓梦顿了顿，“新加坡警方记录显示，该实验室上周申请了‘危险化学品特殊保护’，理由是‘受到恐怖主义威胁’。现在实验室处于警方重点监控下。”
硬闯不行。
智取呢？
沈墨盯着屏幕，突然想起一个人。
他打给姜云帆：“你在香港有没有信得过的、能做特殊物流的人？”
姜云帆沉默了几秒：“有。我表哥在香港开国际物流公司，主要做精密仪器运输。他有国际医药冷链运输资质，而且欠我个人情。”
“多大的人情？”
“他儿子当年在深圳吸毒被抓，是我把他送进强戒所，救了他一命。”姜云帆说，“你想让他做什么？”
“让他以客户名义联系实验室，说要紧急采购解毒剂，价格翻倍。”沈墨说，“但交易地点必须设在香港，而且要实验室派人亲自送货，现场验货交易。”
“他们会怀疑。”
“所以要做得真实。”沈墨调出一份伪造的医疗文件，“这是某中东王室成员的病历，显示其中毒需要这种解毒剂。你让你表哥扮演王室采购代表，开价——一支一百万美金。”
姜云帆倒吸一口凉气：“你哪来这么多钱？”
“省财政厅有一笔特殊外事应急资金，赵书记刚才授权我动用。”沈墨看着icu的方向，“只要能拿到解药，钱不是问题。”
“但万一他们收了钱不给货，或者发现是陷阱”
“所以需要第二套方案。”沈墨调出新加坡地图，“同时，我需要一支小队潜入实验室，做好强攻准备。如果交易失败，就直接抢。”
姜云帆盯着他看了很久。
“沈墨，”他忽然说，“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复杂了。”姜云帆苦笑，“以前在清河，你宁可自己吃亏也要走正道。现在你学会用计谋，用手段，甚至用骗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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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知道了一件事。”沈墨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对付藏在阴影里的敌人，光站在阳光下是没用的。有时候，你得走进阴影里，把他们揪出来。”
他拍拍姜云帆的肩膀：“但走进阴影，不代表要变成他们。我的底线还在——不伤无辜，不违法，不让国家利益受损。”
凌晨三点，计划启动。
姜云帆的表哥联系了实验室，对方起初怀疑，但看到伪造的王室采购文件和银行出具的资信证明后，态度松动。约定二十四小时后在香港机场贵宾室交易。
程老的学生从布鲁塞尔发来邮件：原料出口许可已暂停，正式文件八小时后送达新加坡政府。
顾晓梦调集了省国安局的海外行动小组，六名特勤人员以商务考察名义飞往新加坡，随时待命。
一切就绪。
但沈墨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顺利了。
对方布下这么精密的毒局，会轻易相信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中东买家？
他的手机震了。
还是那个香港号码，这次发来短信：
“沈处长，戏演得不错。不过你忘了一件事——解毒剂需要零下八十度储存，运输过程中温度超过零下六十度就会失效。而你安排的那位物流老板，他公司的温控设备上周刚出过故障吧？”
沈墨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们知道。
他们一直都知道。
短信又来了：
“但还是感谢你帮忙。既然你愿意出价一百万美金一支，那我们手里的十二支解毒剂，就按这个价卖给你。不过交易地点要改——”
“改到哪里？”
“永川市。你婚礼的酒店，你妻子中毒的icu病房门口。”对方一字一句，“时间：明天中午十二点。你要亲自来，一个人。”
“为什么要在那里？”
“因为我们要你亲眼看着，你是怎么输的。”
短信结束。
沈墨站在icu外的走廊里，看着玻璃窗内昏迷的许半夏。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来了。
而二十四小时后，一切都将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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