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苦了一天，暮色渐浓时，我爸总算在路边寻到一家简陋的小饭馆。
他大手一挥，点了两盘热气腾腾的肉饺子，两瓶冰啤酒，还特意给我要了一罐从没见过的健力宝。我俩早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端起盘子就狼吞虎咽，饺子的鲜香混着啤酒的清爽，瞬间驱散了一整天的疲惫。
说实话，论味道，这馆子的饺子远不及奶奶在家包的，皮薄馅足还带着家的暖意，但这顿饭的意义却截然不同——这可是我拼了命哭来的第一桶金换来的，每一口都藏着说不出的滋味。
那罐橙黄色的健力宝，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尝到的饮料。拧开瓶盖的瞬间，气泡滋滋作响，清甜的果香扑面而来，抿上一口，清爽的口感瞬间征服了我的味蕾。吃完饭我只舍得喝了一半，小心翼翼地拧紧瓶盖，打算带回家慢慢品味。
许是实在太累了，回到出租屋我倒头就睡，任凭我爸在下铺激动地数着钞票，那“嘎嘎”的清脆声响闹了大半夜，也没能把我从沉沉的睡梦中吵醒。
第二天清晨七点多，我就被我爸硬生生叫醒了。迷迷糊糊中接过他递来的凉包子和矿泉水，揉着眼睛又跟着他出摊了。还是昨天那个熟悉的街角，可这次我却怎么也哭不出来了——眼睛肿得像核桃，酸涩得厉害，显然是昨天哭狠了的后遗症。
我蹲在铺在地上的破布上，靠着冰冷的电线杆，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困意像潮水般湧来。心里暗自嘀咕：不就是当个乞丐吗？人家不愿意给，难道还能死皮赖脸地去要？我实在磨不开这个面子。
我爸在一旁等了许久，眼看路过的人没几个愿意扔钱，不由得急得抓耳挠腮，吹胡子瞪眼也无济于事。
最后他气急败坏地走过来，一把将我推醒：“你个憨熊崽子！我带你来是挣钱的，不是让你在这睡大觉挺尸的！赶紧给我打起精神来干活，要不然今天咱爷俩都得饿肚子！”
我正睡得香甜，被人强行弄醒，一股子牛脾气也上来了。我狠狠瞪着他，不服气地反驳：“爸，我昨天挣了那么多，你一分钱都没挣，凭啥你能吃饭我就不能？”
“呦，人不大，脾气倒不小！”我爸也来了火气，狠狠瞪着我，随即又左右张望了一下，语气软了下来，“听话啊孩子，咱们房租快到期了，再不挣钱，咱爷俩就得睡大街了。我也是没办法啊！只要你好好要钱，我今天给你五毛钱行不行？”
听着他带着恳求的语气，我心里顿时五味杂陈，一股委屈湧上心头。我这人向来吃软不吃硬，沉吟了片刻便开口：“好好挣钱也行，你每天得给我一块钱，而且我说累了就得收摊。”
我爸瞪着眼睛愣了愣，最后咬牙点了点头：“行，你厉害！”说完便甩着手走到了他的算卦摊子。
想起乡下的大黄狗，想起在家盼着我的奶奶，再看看自己脏兮兮、还长着多余指头的小黑手，眼泪不用刻意酝酿，就“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我忽然想起乡下办白事时，有人哭得抑扬顿挫、荡气迴肠，便有样学样，带着浓浓的地方土话，似唱似哭地哀嚎起来：“俺滴个爹呀！你咋走得那么早啊！我还没长大呦！俺滴个爹呀，你个不孝顺的憨熊呦，留下个瞎眼奶奶让我咋活呦俺滴个爹呀，你个孬孙鬼”
清脆的童音裹着悲戚的调子，在大街上格外刺耳。过往的行人不管听得懂听不懂，都齐刷刷地朝我看来——对着大街哭丧，要么是真有病，要么是神经病！
可看着我那可怜兮兮的模样，还有那双泪眼朦胧的眼睛，不少不知情的热心人还是围了上来。透过逐渐密集的人群，我瞥见我爸在不远处气得火冒三丈，咬牙切齿地盯着我，那目光彷彿在说：熊孩子，你死定了
我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中间，有人低声念着我面前破布上写的身世，有人唏嘘不已，有人悄悄抹泪，也有人撇着嘴揣着手看热闹，更有人带着怀疑的目光打量我。
反正我无所谓，我确实没爹没妈，是被捡来的，也就比孤儿强那么一点点。我要吃饭，要喝水，九月份还得交学费，我必须挣钱钱，比面子重要多了！
想到这里，我哭得更卖力了，呜呜咽咽的哭声引得更多人驻足。终于，一位大娘忍不住擦了擦眼泪，递给我一个苹果：“孩子，吃吧，别哭了。”说着，她又塞给我五块钱。
我哭得直打嗝，连忙接过苹果连声道谢，随后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也有几分表演的成分，但更多的是真的饿坏了，五六口就啃完了一个大苹果。
紧接着，有人接连问我是哪里人、家里还有谁、怎么来的、住在哪里、以后打算干什么，一堆问题扑面而来。
我口齿清晰地告诉他们，我已经饿了一天，睡在桥洞下，想挣钱上学，养活奶奶，给奶奶治眼睛，也给自己治病。为了让大家相信，我伸出了自己的手和脚，露出那些多余的指头。
看着我清澈见底的眼眸，大部分人都沉默了，随后纷纷掏出钱来，五块、十块，花花绿绿的票子有的放进我的碗里，有的塞进我的破口袋里。
更有一位老大爷拉着我的手，说他家就在附近，让我饿了就去他家吃饭，见我婉言谢绝，他转身去商场给我买了一箱速食面。
人群散去后，我果断收拾东西准备收摊——开玩笑，哭一场已经够了，再哭就太假了！再说我这小身板也实在扛不住了。见我收摊，我爸也赶紧收拾好东西，我俩一前一后，快步离开了这条街。
回到出租屋，我爸把钱数了一遍，竟然有二百多块！天呐，我数学不好，但我知道，奶奶在家卖酱油，五十块钱得卖好几个月才能挣到。
我爸今天显然被我的“战绩”刺激到了，数完钱扔给我一块钱就火急火燎的走了，临走前锁上门嘱咐道：“有速食面和矿泉水，你使劲吃，好好想想明天怎么挣钱！”
合着今天连包子饺子都不给我买了？我拿着那一块钱，心里郁闷极了，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