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三天,我像被抽走了魂魄似的,在清醒与昏睡的边缘反覆拉扯。脑袋里总像塞着一团浸了水的棉絮,昏沉得抬不起来,浑身的骨头缝里都透着细碎的疼,低烧更是黏在身上甩不掉,脸烧得通红,指尖却冰凉。
奶奶急得满嘴起泡,佝偻着身子跑去找吴威刚的爸爸,请他把我驮到三里外的村卫生所。冰冷的针头扎进手背,透明的药液一滴滴顺着软管流进血管,连着打了三天,烧却依旧没退,我的精神反倒越来越萎靡。
奶奶实在没了法子,坐在炕沿上抹着眼泪,已经开始收拾包袱,准备去十来里路外那个据说能“看事破灾”的神婆家里碰碰运气。
就在她拿起包袱要出门的那一刻,我忽然猛地睁开了眼睛,混沌的脑子瞬间被一个念头撞得清明——我的狗头,还在院子里扔着呢!那是大黄的头。
我挣扎着掀开盖在身上的床单,浑身的力气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似的,每动一下都带着虚脱的眩晕,却还是咬着牙,一步步挪下了炕,扶着墙慢慢走出了屋。
院子里的阳光有些刺眼,我眯了眯眼,竟看见我爸的身影。他站在大门口,背对着我,胳膊上的纱布裹得厚厚的,一看就还是那副没好利索的模样。
至于那个胖女人和秦大爷、憨熊张,倒是没见踪影。后来听奶奶说,我爸这胳膊包紮了三天,疼得夜里直哼哼,药费前前后后花了四五百,在九十年代这可是笔不小的数目,却依旧不见好转。
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连句话都懒得说,心里的恨意像野草似的疯长——若不是他,大黄怎么会惨死?奶奶说,大黄已经十岁了,在狗里算得上高寿,可它明明还能再陪我四五年,明明不该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毫无预兆地砸在粗糙的泥地上,视线瞬间被模糊成一片水渍。我踉跄着朝墙角的狗窝望去,那是大黄住了十年的地方,此刻空荡荡的,只剩下几根散落的稻草。
就在我心灰意冷之际,一道熟悉的影子忽然闯入视线——是大黄!我猛地瞪大了眼睛,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顾不上浑身的酸痛,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一头扎进冰冷的狗窝里,额头重重磕在木板上,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
我急忙回头,只见一道半透明的影子正蹲在狗窝门口,那条标志性的大尾巴还在殷勤地左右摇摆,听到我的呼喊,它立刻起身朝我扑来。我急切地伸出双手,想要抱住它温热的身子,可指尖触到的,却只有一片虚无的空气。但我看得清清楚楚,它就站在那里,深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疑惑,似乎不明白为什么碰不到我。
我慌忙转头看向别处,正好对上我爸投来的异样目光,那眼神里有不解,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
而奶奶早已坐在门口的小马紮上,用袖口不住地抹着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低头看了看眼前的大黄,默默伸出胳膊,揽住了那片只有我能看见的空气。是的,我能看见它,这不是幻觉。我就这么抱着它,足足一分钟,才缓缓松开手,指了指狗窝。大黄像是看懂了我的意思,乖乖地走进了窝里,蜷成了一团。
我站起身,走到院子角落的香椿树下。那里散落着大黄的头骨、零碎的骨头和没被清理干淨的肉屑,一群绿头苍蝇在上面嗡嗡地盘旋,发出令人作呕的声响。
我从柴房里翻出一把生锈的铁铲,跪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挖着土。香椿树的叶子簌簌地落在我的肩头,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里是大黄最喜欢待的地方,夏天它会趴在树荫下睡觉,我放学回家时,它总会从这里屁颠颠地跑出来,摇着尾巴扑到我身上,把满是泥土的爪子印在我的校服上。
挖好坑后,我小心翼翼地把那些骨头收拢起来,用我的秋衣包好,轻轻放进坑里,再一铲一铲地用土把它们埋好,堆起一个小小的土堆。
处理完这些,我捡起被扔在一旁的大黄的皮,揣在怀里,去了村东头王婶家。王婶是村里出了名的会处理皮子,手脚麻利。我想让她把大黄的皮揉制好,做成一件成人能穿的短大衣,把有毛的那一面朝里。这样一来,冬天穿上它,就像大黄还在我身边陪着我一样,我要穿到余生,让它永远都不会离开我。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从前,只是我变得更沉默了。我还是会像以前那样,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假装在给大黄餵食、撸毛,很少再和村里的人交流。
或许是之前哭太多,又或许是低烧烧了太久,我的眼睛开始变得不一样——我时常能看见一些奇怪的影子,他们有的穿着旧时代的衣裳,有的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还会笑着朝我打招呼。
我总会礼貌地笑一笑回应,因为我知道,他们和大黄一样。村外的小树林里,每天都显得格外热闹,我好几次看见大黄的影子跟着其他人或者动物跑进树林里玩耍,可我始终没有勇气跟过去,我怕惊扰了它,也怕看清那些人的模样。
我爸在家养了一个月,胳膊上的伤口总算癒合了,却落下了后遗症,整天痒得钻心。那道疤痕竟然增生了,像两条又宽又鼓的大蜈蚣,狰狞地趴在他的手臂上。他常常忍不住用手去抓,抓得鲜血淋漓,却还是止不住那股痒意。
我坐在一旁看着,心里没有丝毫怜悯,只觉得这不过是他应得的轻微报应。
他后来实在忍不住,想去医院看看,翻遍了家里的抽屉也没找出多少钱,便转头来看我。估计还想着以前当乞丐那会他每天给我的一块钱吧!可他不知道,我有钱,三四百呢!就在狗窝里藏着!我就是不打算拿一分钱出来。
听着他夜里躺在床上,“刺啦刺啦”地抓挠手臂的声音,我反倒觉得心里痛快得很——痒可比痛难舒服了,不是吗?
又过了半个月,他趁我和奶奶不注意,偷偷卖掉了家里两袋麦子,换了些钱,然后又像往常一样,背着简单的行囊,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门。
我和奶奶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村口的土路上,谁也没有吱声。风吹过院子里的香椿树,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大黄在轻轻低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