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灰袍人身躯的轻微一动,在寂静的祭坛前,不啻于一声惊雷。刘镇东三人瞬间紧绷,灵力悄然提起,全神戒备。然而,灰袍人并未转身,也未发起攻击,只是那原本如同枯木般毫无生息的身体,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存在感”,仿佛沉睡了千万年的古钟,被一丝微风拂过,发出了无人能闻、却能感应到的余韵。
“咚…咚…” 祭坛顶端,青玉晶石依旧规律地搏动,青白色的光晕流转,映照着灰袍人略显佝偻的背影,也照亮了刘镇东三人惊疑不定的脸庞。
沉默在蔓延,只有那如同大地心跳般的声响,以及山谷灵气被无形牵引的细微流动声。
片刻,一个苍老、干涩、仿佛许久未曾开口,带着砂石摩擦般质感的声音,缓缓响起,并未回头,却清晰地传入三人耳中:
“混沌的气息……还有……星陨阁的小丫头……百花谷的药香……想不到,这‘沉寂之谷’,竟能迎来如此……奇特的客人。”
灰袍人一语道破云璃和黄灵儿的来历!刘镇东心中剧震,此人不仅神秘,而且眼力见识极为可怕。他立刻上前半步,将云璃和黄灵儿隐隐护在身后,对着灰袍人的背影,拱手一礼,不卑不亢道:“晚辈刘镇东,携友云璃、黄灵儿,误入前辈清修之地,打扰之处,还望前辈海涵。不知前辈如何称呼?此地又是何处?”
灰袍人并未立刻回答,他似乎微微抬了抬头,目光仿佛穿透了面前的祭坛与晶石,投向了更遥远的虚空。良久,他才缓缓道:“名号……早已忘却。至于此地,不过是一处被遗弃的‘药园’,一处……等待的牢笼。”
“药园?牢笼?”黄灵儿忍不住低声重复,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珍稀异常的灵药,若这都是药园产物,那这“药园”的规格也太高了。
“你们能来此,是循着‘鉴’的指引吧?”灰袍人忽然问道,这一次,他微微侧了侧头,露出了小半张苍老枯槁、布满深深皱纹的侧脸,皮肤紧贴着骨骼,眼窝深陷,但那双几乎被垂下的灰白眉毛遮住的眼眸,在转向刘镇东的刹那,却让刘镇东浑身一凛——那眼神并不锐利,却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直抵本质,尤其是在他腰间那微微发热的混沌古鉴上停留了一瞬。
刘镇东心中警惕更甚,但知道在此等人物面前,隐瞒并无意义,反而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猜忌。他坦然道:“不敢隐瞒前辈,晚辈确实因缘际会,得了一件古物,方才在绝境之中,受其指引,触动一处古老传送阵,方侥幸传至此地。”
“古物……指引……”灰袍人低语,声音中似乎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感慨,“看来,那场大战之后,散落于诸天万界的‘钥匙’,终究是开始重新择主了……劫数,果然又将至了么?”
刘镇东心中一动,这灰袍人提到了“大战”、“钥匙”、“劫数”,这与他在洞窟玉简中得到的零碎信息隐隐相合!此人果然与留下洞窟传承的那位前辈有关联,甚至可能知晓更多内情!
“前辈,您所说的‘大战’、‘钥匙’、‘劫数’……莫非与上古那场导致天崩地裂、传承断绝的大劫有关?”刘镇东试探着问道,同时仔细感应着灰袍人的情绪波动,但对方如同深潭古井,波澜不惊。
灰袍人沉默了一会儿,那规律的心跳声似乎也随着他的沉默,节奏微微变缓了一丝。他终于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迟缓,仿佛锈蚀的机关。当他完全转过身,面对刘镇东三人时,三人才看清他的全貌。
那是一位极其苍老的老者,灰白的长发凌乱披散,面容枯槁如同风干的树皮,唯有一双眼眸,深邃得仿佛蕴含了无尽岁月,平静无波。他身上的麻布灰袍简朴至极,甚至有些地方已经磨损得近乎透明,但却纤尘不染。他站在那里,与身后的祭坛、晶石,以及整个山谷的气息浑然一体,仿佛他便是这山谷的一部分,是这“沉寂”的化身。
“看来,你已从‘他’留下的只言片语中,窥见了一丝过往的尘埃。”灰袍老者目光落在刘镇东脸上,缓缓道,“不错,老夫曾是‘他’的……守药人。看守这片‘混沌药圃’,照料这些以混沌余韵与周天星力培育的灵株,等待‘钥匙’重现,开启‘归墟之眼’,应对那终将再临的‘噬道之劫’。”
“守药人?混沌药圃?归墟之眼?噬道之劫?”一连串陌生的词汇,让刘镇东三人听得云里雾里,但都感到一股沉重无比的压力扑面而来。这些词汇,显然关联着上古的大秘辛。
灰袍老者似乎并无意详细解释,他目光扫过刘镇东,又看了看云璃和黄灵儿,尤其是在云璃手中的圣女令和黄灵儿身上隐约的百花谷气息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追忆之色。
“星陨阁……竟还有传承流落世间,圣女令亦未彻底蒙尘……百花谷,竟也还未断绝……看来,这天地,终究是留了一线生机。”他喃喃自语,随即目光重新变得平静,看向刘镇东,“小子,你身怀混沌之‘鉴’,虽残缺,却已得初步认可,更在下方‘寂灭之殿’得了‘他’的些许传承,算是与吾道有缘。按‘他’之遗命,持‘鉴’入谷者,可自取药圃灵药三株,亦可在此谷修行一段时日,借‘周天星衍祭坛’(他指了指身后的青石祭坛和晶石)调理灵力,感悟混沌。之后,便需离开。”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此谷乃‘他’以最后之力,截取一段虚空,融合混沌碎片与星辰残骸所化,独立于外界,本为保存火种、培育应对‘噬道之劫’所需灵药而设。然‘他’陨落,此地封闭,老夫亦因誓言所困,无法离开,只能借这‘星衍祭坛’维系山谷运转,等待变数。如今,你们便是变数。”
“前辈,您无法离开?”黄灵儿惊讶道。
灰袍老者点头,神色平淡:“老夫之躯,早已与这祭坛、这山谷本源相连。离则谷崩,灵药尽毁,吾亦魂飞魄散。此乃誓言,亦是职责。”
刘镇东闻言,心中肃然起敬。这位老者,为了一个承诺,一份职责,竟枯守此地不知多少岁月,与这山谷同寂,这是何等的毅力与坚守。
“前辈大义,晚辈敬佩。”刘镇东郑重一礼,随即问道,“前辈方才提及‘归墟之眼’、‘噬道之劫’,还有那‘钥匙’……不知可否为晚辈解惑?晚辈既已卷入其中,愿闻其详,或可尽些绵薄之力。”
灰袍老者看了刘镇东一眼,目光似乎能穿透他的身躯,看到他紫府中那枚混沌金丹,以及金丹深处与古鉴的一丝联系。他沉默良久,似乎在权衡,最终缓缓开口,声音苍凉而悠远:
“也罢,你既已得‘鉴’认,又承‘他’遗泽,有些事,也该让你知晓一二。所谓的‘噬道之劫’……”
他刚开口,话未说完,异变陡生!
祭坛顶端,那枚一直规律搏动的青玉晶石,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闪烁起来!原本青白色的柔和光晕,骤然间掺杂进了一丝紊乱的暗红色!那稳定如大地心跳的“咚、咚”声,也变得急促、尖锐,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干扰和冲击!
整个山谷的灵气瞬间暴动,狂风骤起,飞沙走石。祭坛周围那些珍稀灵药疯狂摇曳,灵光乱闪。灰袍老者脸色第一次骤变,霍然转身,枯瘦的手掌猛地按在祭坛基座之上,一股浩瀚如海、却又带着沉沉暮气的磅礴灵力汹涌而出,试图稳定祭坛和晶石。
“不好!是外界的血煞污秽之力,在冲击山谷的虚空壁垒!定是你们来时触动封印,引来了不干净的东西,或者……那东西,终于开始主动侵蚀了!”灰袍老者声音急促,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刘镇东三人也是脸色大变。血煞污秽之力?难道是血煞老魔?还是……血潭底部那更加恐怖的存在?
就在这时,灰袍老者猛地转头,深邃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山谷的虚空屏障,望向了某个方向,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不止一处!‘归墟之眼’的封印……也在松动!有外力在强行撬动!大凶之兆!”
他猛地看向刘镇东,语速极快:“小子,没时间细说了!你们速取三株所需灵药,然后立刻前往谷东‘观星崖’,那里有一处单向的随机传送古阵,是‘他’预留的紧急撤离之路,可送你们离开此方虚空碎片!此谷即将不稳,恐有大变!”
话音未落,整个山谷大地开始震颤,祭坛上的青玉晶石光芒乱闪,暗红色越发明显,那规律的搏动声几乎连成一片凄厉的尖鸣!天空(那流转星光的穹顶)也开始明暗不定,仿佛随时会碎裂。
危机,来得比预想中更快,更猛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