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的黑暗,永恒的寂静。
刘镇东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意识仿佛沉在冰冷粘稠的墨汁底部,连思考都变得迟滞。唯有眉心深处那点被混沌金尘强化的神识,以及怀中混沌古鉴传来的微弱暖意,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没有彻底沉沦。
这不是普通的昏迷,而是被狂暴的空间乱流撕扯、神魂受创后的自我保护性沉寂。他能“看”到,或者说感知到,周围是光怪陆离的破碎景象——扭曲的彩色线条、一闪而逝的星辰碎片、崩塌的山河虚影、还有那令人心悸的、无边无际的幽暗。他们三人,正被一股混乱的空间之力裹挟着,在虚无的夹缝中随波逐流。
那最后瞥见的猩红邪眼,冰冷、贪婪、带着亘古的恶意,即使只是惊鸿一瞥,也让他灵魂战栗。那是比血煞老魔恐怖无数倍的存在,是灰袍老人口中“噬道之劫”的阴影一角。
不知过去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混乱的空间波动渐渐减弱,前方出现了一点朦胧的、稳定的白光,像是黑暗虚空中的灯塔。包裹着他们的空间乱流,似乎正被那白光吸引,缓慢而坚定地漂移过去。
“云璃……灵儿……”刘镇东试图凝聚意识,呼唤同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连神念都无法离体。他只能努力维持着那点清明,感受着怀中古鉴的温暖,以及身旁隐约传来的、属于云璃和黄灵儿的微弱气息——她们还在,只是气息非常虚弱,如同风中的烛火。
终于,那点白光在视野中迅速放大,化作一片柔和但并不刺眼的光幕。混乱的虚空之力与光幕接触,发出“啵”的一声轻响,仿佛穿透了一层水膜。
紧接着,是猛烈的失重感,以及坚硬冰冷的撞击!
“砰!”“砰!”“噗通!”
刘镇东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掼在地上,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剧痛让他差点彻底昏厥过去。他闷哼一声,喉咙一甜,一口淤血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他听到身旁不远处也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和两声压抑的痛哼。
新鲜的、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空气涌入鼻腔,取代了虚空乱流中那令人窒息的死寂和混乱能量。脚下是坚硬中带着些许湿滑的触感,耳边传来了……水声?还有隐约的、奇异的风声。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率先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眼前先是一片模糊的重影,随即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深沉如墨、却又点缀着无数细碎光点的“天空”。那些光点并非星辰,因为它们并不闪烁,而是散发着恒定、清冷的微光,如同镶嵌在黑天鹅绒上的碎钻。没有日月,但光线却足以让人视物,只是这光线来源不明,均匀地洒落,让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种幽暗、静谧的氛围中。
他正躺在一片布满青黑色苔藓的湿滑岩石上。岩石周围,是缓缓流动的、颜色暗沉的河水。河水很宽,看不到对岸,水面上弥漫着一层稀薄的、灰白色的雾气。水声潺潺,并不湍急,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能冲刷灵魂的韵律。
他忍着周身骨骼仿佛散架般的疼痛,艰难地撑起身体,打量四周。云璃和黄灵儿就落在不远处,同样摔在湿滑的岩石上,此刻也正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脸色苍白,气息萎靡,显然在传送中和空间乱流的冲击下受伤不轻。
他们三人,此刻正置身于一条宽阔、平缓的奇异河流的岸边。河流两岸,是望不到边际的、低矮的丘陵地貌,生长着一些颜色暗沉、形态奇特的植物,大多是深紫色、墨绿色或灰黑色,叶片形状古怪,不见任何鸟兽虫鸣,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和水声。
这里的灵气……很稀薄,而且性质古怪。并非寻常的天地灵气,而是一种更加沉寂、阴冷,却又带着某种古老沉淀感的气息。吸入体内,运转功法炼化起来,都感觉有些滞涩。
“这是……什么地方?”黄灵儿咳嗽了两声,抹去嘴角的血迹,有些茫然地看着四周诡异的景象,“我们……逃出来了?那个山谷……完了?”
云璃勉强坐起,迅速检查了一下自身,又看向刘镇东,见他虽然狼狈,但眼神依旧清明,稍稍松了口气。她强打精神,尝试运转星月仙宫的功法,眉心微蹙:“此地气息古怪,星辰之力几乎感应不到,反而有一种……沉沦、静谧的意蕴。我们似乎被传送到了一处……特殊的秘境,或者……绝地。”
刘镇东也察觉到了环境的异常。他尝试沟通混沌古鉴,古鉴传来微弱的回应,镜面光芒黯淡,显然在最后抵挡污血触手和穿梭虚空时消耗巨大,需要时间恢复。他又内视己身,情况更糟。经脉多处受损,灵力近乎枯竭,金丹运转晦涩,神魂也传来阵阵刺痛。云璃和黄灵儿的情况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次传送,代价惨重,几乎人人重伤。若非之前在沉寂之谷修为有所突破,体魄和灵力得到强化,又有灵乳和丹药打底,恐怕刚才的空间撕扯就足以让他们肉身崩溃,神魂消散。
“不管这是哪里,先离开水边,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疗伤。”刘镇东声音沙哑,强撑着站起来,警惕地观察着雾气弥漫的河面以及远处沉寂的丘陵。这地方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头发毛,绝非善地。
“嗯!”云璃和黄灵儿也知此时不是探究的时候,保命恢复才是第一要务。两人相互搀扶着站起,跟在刘镇东身后,小心地离开湿滑的河岸岩石,朝着不远处一处地势稍高、有几块巨大黑石可以稍作遮蔽的坡地走去。
脚下的“土壤”松软潮湿,颜色深褐近黑,踩上去悄无声息。那些奇形怪状的植物近看更觉诡异,有的叶片边缘长着细密的锯齿,有的茎干扭曲如同挣扎的人形,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类似腐殖质混合着陈年灰尘的味道。
三人刚在几块交错的黑石后找到一处勉强可以容身的凹陷,准备布下简单的警戒阵法然后疗伤,异变突生。
“哗啦……”
原本平缓流淌的暗沉河面,靠近他们刚才坠落位置的区域,河水突然无声地向上隆起,形成一个鼓包。紧接着,鼓包破开,一团粘稠的、半透明的、内部裹挟着无数灰白色絮状物的东西,缓缓“流”上了岸。
那东西没有固定形状,像是一大团浑浊的水银,又像是活着的淤泥,上岸后便朝着刘镇东三人所在的方向,无声无息地“流淌”过来,所过之处,地上的苔藊和低矮植物迅速失去颜色,变得灰败,仿佛生命力被瞬间抽干。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在这团“淤泥”的内部,那些灰白色的絮状物不断蠕动、组合,渐渐形成了一张张模糊扭曲、充满痛苦的人脸形状,无声地开合着,仿佛在发出无声的哀嚎。
“小心!是‘噬魂幽泥’!这东西能吞噬生灵精血魂魄!”黄灵儿脸色骤变,失声惊呼,显然认出了这诡异的东西,“通常只出现在极阴绝地或古战场怨气沉积之处,这里怎么会有?!”
那“噬魂幽泥”似乎感应到了活物的气息,流淌的速度骤然加快,表面那些人脸形状的絮状物蠕动得更加剧烈,散发出一种直透灵魂的阴寒与怨毒之意。
刘镇东心头一沉,真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此刻三人重伤,灵力不济,如何应对这诡异凶物?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伤势和疲惫,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无论如何,绝不能坐以待毙!他握紧了手中光华黯淡的混沌古鉴,体内残存的混沌灵力开始艰难运转。
而就在他准备拼死一搏时,异变再生!
远处沉寂的丘陵深处,那片低矮的、颜色暗沉的林木之中,突然亮起了两点幽幽的、碧绿色的光芒,如同鬼火,正无声而迅捷地朝着他们这个方向飘来!一股冰冷、暴虐、充满死寂的气息,随之弥漫开来!
前有噬魂幽泥,后有未知凶物!
三人顿时陷入了进退维谷的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