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鸦雀无声,现场的气氛陷入一片死寂中。
傅志凌也有些看不懂状况,但他担心侄子会当场做出什么有违人伦的事情,将好不容易好转一点的名声弄得更差,甚至背上人命官司。
他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刚想从中斡旋几句,这时,外面依稀传来对话声。
没一会儿,一名侍者匆匆走了进来,见此景先是一愣,随即看向站在人群外、稍显突出的傅启元。
“二爷,邓局带着一群人来了,说是要来凑个热闹,您看”
“邓局?”傅启元满脸不解,“他怎么会”
侍者迟疑道:“那我去找个理由,把对方赶走?”
“作死啊你!”傅二爷低骂了句,挥了挥手,“还不赶紧去把人请进来!”
目送人跑开,他自知这出好戏是看不成了,不过该演的,也演的差不多了,来日方长嘛。
这么一想,傅启元再度高兴起来,他把手里的空杯放到托盘上,大步走了过去,假惺惺道:“这么大好的日子,大家都心平气和一点嘛。”
“大哥,你这身体不好,千万别太激动啊,儿子嘛,都是这副倔脾气,幸好你现在有个女儿了,还是女儿好啊,温柔贴心,你也算是穿上小棉袄了,哈哈哈”
随即又转向傅阴九:“大侄子啊,我知道你一时间接受不了,可眼下最重要的,难道不是你父亲安然归来这件事吗?你这副样子,看上去一点也不惊喜和意外,要是让外人瞧了去,还以为当初的爆炸案,跟你有点什么关系呢”
其实这番话,傅二爷纯属随口一说,但当对方抬眼看过来时,莫名地,他打心底升起一股寒意,不禁抖瑟了下。
“二叔说得对。”傅阴九蓦地笑了,笑得很亲和,不过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短短几分钟,他像是已经调整好了心态,恢复成原本那副风度翩翩、冷静沉稳的样子。
他没有继续跟傅承翰针锋相对,但也没有再看对方一眼,只漫不经心地问道:“刚刚那人进来,是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傅启元回过神,刚准备开口,一行人已经大剌剌地步入大厅。
“虽然我没收到请柬,但只是来喝杯酒,应该没人介意吧?哈哈哈”
“邓局这是哪里的话!”傅启元忙迎了过去,满脸笑容,“欢迎欢迎,只是寻常家宴,自家人关起门来聊聊,没准备什么好东西,生怕怠慢了您”
“嗳,我又不挑”
邓局摆了摆手,接过香槟杯,随即无视伸过来的手,错身走向傅阴九:“阴九,别来无恙啊。”
“邓叔叔。”
“来,陪我喝两杯”
邓彰话说到一半,瞥见旁边坐在轮椅上的人,突然顿住。
他眯了眯眼,感到不可思议:“这位是”
傅承翰笑容很淡:“好久不见啊。”
“你不是”邓彰瞳孔骤缩,仿佛见了鬼一般。
“是啊,我的确差点丧命,但现在,我回来了。”
呯!
洗手间的门被推开,门板重重地撞上墙壁。
下一瞬,又被用力关上,并落了锁。
“呕——”
俞甜干呕一声,捂住嘴巴,踉踉跄跄冲向洗手池,伸手打开水龙头。
哗啦——
水流一下子冲泻而出,一部分溅到胸口,弄湿了领口。
可她完全顾不上了,趴在池边,大吐特吐。
好恶心。
实在太恶心了
曾经的爱人,居然是她的哥哥。
虽然只共用了一半的血缘,可那也是她的家人啊!
想到那些拥抱,那些亲吻,以及数不清的夜晚
“呕——”
她晚上并没有吃东西,此刻胃里面空空的,根本吐不出什么了,只有满嘴的苦涩。
此时此刻,她唯一感到庆幸的是,幸好一直有吃药。
要是不小心怀了孕,那这个孩子岂不是
又一阵恶心感不住地上涌。
她不断地掬起水往嘴里送,试图缓解,结果喝得太急,呛咳得鼻腔发麻,喉头泛起阵阵腥甜和铁锈味。
叩叩。
“傅小姐?”
“您没事吧傅小姐?”
门外,敲门声不断,传来关切地话语。
她浑身颤抖,十根指头死死地扣着冰凉的瓷砖,扬声道:“我没事!我只是肚子不太舒服”
敲门声顿住,过了会儿,外面人又问道:“需不需要请个医生过来看看?老爷很担心您。”
俞甜双腿一软,差点跪坐到地上去。
她努力撑住,一鼓作气道:“不用!什么都不用!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难得的发怒,终于起了作用,外面的人说了句“有事请叫我们”,便快步离开了。
脚步声远去的那一刻,身躯也瘫了下去。
俞甜倚着墙壁,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
“呜”
虽然有水流的掩饰,但她还是用双手紧紧捂住了嘴巴,不敢发出丁点动静,免得引起旁人的怀疑。
高档的场所,连洗手间都比普通人家的房子还要奢华。
她睁着无神的泪眼,却恍然觉得,这像是一座冰冷的囚笼。
这一刻,她终于理解了徐梦梦曾经呢喃的那句话。
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有时候,孤儿不代表是件坏事。
可下一秒,想到父亲苍老的面容,心脏又不禁强烈收缩起来,谴责着她的自私。
俞甜屈起双膝,将脸埋了进去,终于恸哭出声。
二楼阳台上,夜风习习。
这个季节的夜晚,还是有几分寒意的,但并排而立的两人,都没觉得冷。
叮。
打火机的声音,猩红的火苗窜起。
傅阴九先移过去,帮对方点燃了手里的烟,才收回手,点燃了自己这根。
两缕白烟袅袅,在黑暗中晕染开。
“都怪我,早知道当初,我就该带你妈私奔。”邓彰突然道。
“呵。”
“你笑什么?”
“不觉得在我面前说这样的话,很奇怪么?”傅阴九淡声道。
“我又不担心你会去跟傅承翰告状。”邓彰看着他,表情认真。
“邓叔叔,我早就过了哭诉的年纪了。”
吞云吐雾间,是男人不算热切地笑声,透着丝丝凉意。
邓彰摸了摸鼻子,扯开话题:“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别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邓局有点恼,“当年我只是个小喽啰,没办法带你妈走,也护不住你,但现在不一样了,虽然跟你们傅家比,身家上相差还是很大,但我”
“怎么,您打算为了我犯罪?”
邓彰语塞。
暗夜中,两点红忽明忽暗,像极了讥讽的笑。
他狠狠地抹了把脸,撇开头:“既然你打电话来,那无论如何,我都肯定会”
“我没打给你,邓叔叔。”
“可你联系了老刘!我认为是一样的。”邓彰固执地说着,顿了顿,又回到刚才的话题上,“他带着你那个便宜妹妹回来,来者不善啊,你有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傅阴九扬起脖颈,吐出一长串烟圈,没什么表情地说道:“你是担心,他利用那个女人,来夺我的权?”
闻言,邓彰倒是乐了:“除非傅承翰老糊涂了,不然怎么看,都没有任何胜算吧?”
“那你担心什么?”
“我我也说不上来,反正,你自己小心点,别落了那人的圈套。”
烟蒂的猩红灭了,傅阴九转过身,神色有些木然:“可那个人,始终是我的父亲。”
楼下的宴席已经散了,算是草草结束。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没人还有心情留下来享受美食。
侍者们正在收拾东西,傅阴九穿过大厅,回头看了眼二楼房间,沉默片刻,出了大门。
“阿九。”
他顿住脚步,偏过头。
轮椅从角落里徐徐现身,傅承翰半张脸隐在暗处,另外半张一派轻松和笑意:“跟你邓叔叔聊完了?”
外面几乎没人,只有远处停着的豪车里,有几位还没离开的亲属在回头张望。
望着这一幅,父子同框的画面。
“伪装了这么多年,不累么?”
“我要是不伪装,大概就没有命回到这里,并且再次见到你了,阿九,你终于回来了,我等这一天,等得太久。”
傅阴九眼皮一跳:“什么意思?”
“我可是你的父亲,我们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你是谁,难道我会看不出来吗?”傅承翰笑了笑,“或许一开始,确实没看出来,可慢慢地,我便觉得不对劲了。”
“就算你受了很大的刺激,也不可能一下子改变那么多,直到我在国外,常年累月的躺在那张床上,听到了一个词,双重人格。”
傅阴九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唇角抿直。
“放心,这是你的秘密,我不会告诉别人。”苍老的嗓音幽幽道。
他转身,语气讥讽:“为什么不告诉?你就应该立刻买个热搜,把这件事广而告之,让所有人都以为,我情绪不稳定,是个精神分裂患者,无法胜任傅氏家主的位置父亲,你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因为我知道,我真正的儿子并不想要我的性命,他只是一时鬼迷心窍,失去了自我,我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
傅阴九垂眼望着轮椅上的人,眸色晦暗,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许久之后,哑声道:“你要是想用这些话,来换取我同意她进族谱的事,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绝不可能。”
高大的身影没入夜色中,进了那辆劳斯莱斯,扬长而去。
周随从暗处走了出来,表情还有点震惊,他低声道:“老爷,刚刚为什么不录音呢?这明明,是个大好的机会,他亲口承认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