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宫殿内,随着灵儿那声稚嫩却宏大的宣告,时空仿佛凝固。
浓稠如墨的黑气开始剥离,在半空中重新凝聚。
它们不再是扭曲的黑雾,而是化作了一道道半透明的灵体。
有穿着工装的中年汉子,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满脸皱纹的老妪
他们身上的血污不见了,断裂的肢体补全了,脸上那股足以冲垮理智的怨毒与绝望,此刻尽数化为了大仇得报后的释怀与安详。
没有言语,没有喧哗。
成千上万的灵体,在虚空中排列得整整齐齐。
他们面向高台之上,那个悬浮在金光中、身形单薄的小女孩,整齐划一地弯下了腰,深深一鞠躬。
这一拜,敬的是人道公心。
这一拜,谢的是再造之恩。
随后,他们直起身,虽然面容依旧模糊,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股发自灵魂的轻松。
他们排着队,化作漫天流萤,有序地穿过灵儿小小的身体,没入她身后那扇深邃古老的殷墟大门之中。
那是通往轮回的归途。
然而,这宏大的神迹背后,却是凡人难以承受的重负。
“唔”
灵儿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小脸瞬间惨白如纸。
第一道灵体穿过她的身体时,她的左眼,那片深邃的漆黑猛地一缩,仿佛被万载玄冰冻结;
而当灵体从她身后没入殷墟大门时,她的右眼,那片璀璨的金色又骤然亮起,仿佛被太阳真火灼烧。
一冰一火,一生一死,两种极致的力量在她小小的身体里疯狂冲撞。
随着越来越多的灵体穿过,她白嫩的肌肤上,开始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血痕,那是因果之力过重,肉身无法承载而崩裂的迹象!
“灵儿!”
殷三缺的心猛地揪紧,目眦欲裂。
他一步跨出,来到灵儿身后,双手抵住她后背,九阳灵力疯狂涌入灵儿体内,试图修复她濒临崩溃的肉身。
“哥我不疼”
灵儿的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哼哼,嘴角却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鲜血顺着她的嘴角溢出,
“他们都在对我笑呢哥哥,你看,好漂亮的金雨”
她抬起头,看向那穿透地层、洒落人间的功德金雨,异色的双瞳中,反而出现了欢喜。
殷三缺眼眶一热,咬着牙,没有说话,只是更加拼命地输出灵力,护住她的心脉。
他知道,这时候不能停。
一旦打断,这些刚刚平息的怨魂会瞬间失控,灵儿会遭到万倍的反噬。
欧阳青禹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凤眸中,也闪过一丝动容。
“以凡人之躯,承载万民因果,引渡众生轮回。”
她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敬意,
“这才是真正的人皇气象。”
外界,苍穹之上。
原本从地下冲出的那道金色光柱,在升至万米高空时,轰然炸裂。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只有一片绚烂至极的光幕,瞬间铺满了整个华国的夜空,并以惊人的速度向全球蔓延。
紧接着,下雨了。
那不是水,而是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
金雨纷纷扬扬,洒落人间。
京市,那栋破败的筒子楼里。
那个曾抱着父亲遗像痛哭的少年,此刻正呆呆地站在窗前。
金色的雨点穿过玻璃,落在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湿意,反而像是一双温暖的大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
那一瞬间,他心中积压了数月的戾气、绝望、仇恨,竟如冰雪消融般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宁静与温暖。
恍惚间,他看到窗外的雨幕中,浮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他的父亲。
不再是那副跳楼后血肉模糊、肢体扭曲的惨状。
父亲穿着生前最喜欢的那套蓝色工装,干干净净,脸上带着少年许久未见的憨厚笑容。
父亲并没有说话,只是隔着雨幕,对他挥了挥手,眼神里满是慈爱与告别。
然后,身影化作无数金色的星点,消散在天地之间。
“爸”
少年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满手的金光。
但他没有再哭。
他擦干了脸上的泪水,对着虚空,用力地挥了挥手,大声喊道:
“爸!一路走好!下辈子别再这么苦了!”
这一刻,他心里的那个死结,终于解开了。
同样的场景,在全球各地上演。
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被病痛折磨得呻吟不止的老人,在金雨落下后,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安详,在睡梦中含笑离世。
精神病院里,疯疯癫癫的病人突然安静下来,看着窗外发呆,眼神恢复了片刻的清明。
街头巷尾,那些因为生活压力而暴躁焦虑的路人。
都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仰头看着这场神迹般的金雨,心中的烦躁一扫而空。
这不仅仅是一场雨。
这是天地的馈赠,是功德的具象。
网络上,原本因为“清算”视频而沸腾的舆论,此刻却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没有人发帖,没有人谩骂。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场洗涤灵魂的金色洗礼中。
大家心里都有一个没说出口的名字——殷先生。
那个在视频里戴着面具,如同杀神般的男人。
原来,他的刀,是为了杀人。
他的雨,是为了救人。
地下宫殿。
最后一缕半透明的灵体,对着灵儿深深一拜,随后没入殷墟大门。
“昂!”
一声清越激昂的龙吟声,骤然在狭小的空间内炸响。
那面原本破败不堪、缠绕黑气的人皇旗,此刻彻底变了模样。
旗面化作了纯粹的暗金色,其上流转着山川日月的神纹,一条五爪金龙虚影在旗面上游弋,散发着令人想要顶礼膜拜的皇道威压。
神物自晦,光华内敛。
它静静地悬浮在空中,缓缓飘落,最终落在了灵儿的手边,像是一只温顺的小猫,蹭了蹭她的手背。
一切,终于结束了。
殷三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刚想撤去灵力,却感觉怀里一沉。
灵儿小小的身体,软软地倒在了他的怀里。
“灵儿?”
殷三缺笑着叫了一声,“结束了,咱们回家吃”
话音未落,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怀里的女孩,双目紧闭,脸色白得像纸。
最可怕的是。
她没有呼吸了。
连心跳,都停了。
“灵儿!”
殷三缺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颤抖着手,去探她的脉搏。
一片死寂。
就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
“不可能不可能!”
殷三缺眼中的温柔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恐惧。
他疯狂地调动体内的元婴灵力,不顾一切地想要灌入灵儿体内,哪怕拼着境界跌落也在所不惜。
“别睡哥求你了,别睡”
然而,那些灵力刚一进入灵儿的身体,就像是泥牛入海,瞬间消散,激不起半点波澜。
“我试试!”
欧阳青禹一把推开有些失控的殷三缺,死死锁住灵儿的眉心,那里,一个人皇旗的金色烙印若隐若现,却毫无生机。
她伸出手指,指尖萦绕着一缕玄奥的人道气运,轻轻点在灵儿的眉心。
片刻后,她收回手指,眉头紧锁。
“不是魂飞魄散。”
殷三缺猛地抬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她到底怎么了!”
欧阳青禹的目光转向那扇缓缓闭合的殷墟大门,语气艰涩“她的魂魄,没有消失,而是作为最后的‘钥匙’和‘祭品’,跟着那万千怨魂一起踏入了轮回。”
“她以自身为人道献祭,换来了这场功德。可她自己,却迷失在了轮回的洪流之中。”
殷三缺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踏入轮回?迷失?这是什么意思?
“你的意思是灵儿她还能回来?”
他声音颤抖地问,眼中既有燃起的希望,又有害怕希望破灭的恐惧。
“能,但又不能。”
欧阳青禹看着他,冰冷的面具也无法掩盖她语气中的复杂与叹息,
“轮回之门已闭,她被留在了‘门’的另一边。对于这个世界而言,她已经‘死’了。想要找回她,你必须再次打开那扇门。”
“可轮回,乃六道之根本,天道之禁忌。强行开启,必遭天谴。而且”
她顿了顿,说出了一个更残酷的现实。
“就算你打开了门,轮回之中,时间与空间毫无意义。你找到的,可能也只是一个忘记了你,忘记了一切的陌生魂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