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对侍立一旁、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黑袍老者道：“传令给‘谛听’，法会期间，重点监控天龙宗弟子‘林岩’、‘石柱’，以及一切可能与赤霞山产生关联的人或事。我要知道，赤霞山究竟想做什么，那‘林岩’，又究竟是谁。”
“是，府主。”
风，自赤霞山起，吹过黑风岭，卷向伏龙城。
法会前夜，暗流已化为潜潮，在平静的夜幕下，汹涌激荡。
赤鸾离去后的第七日，伏龙法会在一片喧嚣与暗涌中如期拉开帷幕。
作为法会第一阶段，也是持续时间最长、参与人数最众的“万宝坊市”，已然是人声鼎沸，灵光冲霄。
纵横交错的街道被来自天南地北的修士、商队挤得水泄不通，空气里混杂着数百种灵药、矿石、符箓、法器乃至妖兽材料的气息，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偶起的争执声不绝于耳。
龙阳与叶不凡，以“林岩”和“石柱”的身份，穿着天龙宗普通内门弟子的青袍，收敛气息至筑基中期，随着人流缓缓移动。
他们目光扫过两侧令人眼花缭乱的摊位与店铺，耳边充斥着各种真伪难辨的吹嘘与秘闻交易。
“两位道友，一看便是识货之人！瞧瞧这‘万年血参’，刚从坠龙渊外围挖出，血气磅礴，炼体圣药啊！”
“上古剑修洞府出土的残缺剑诀，直指金丹大道！只要八百灵石！”
“独家消息！关于此次法会秘境‘坠龙渊’的内部地图和安全路径，价格面议！”
嘈杂的信息如同浪潮，需要极强的定力和眼力才能分辨其中微不足道的真实。
两人此行目标明确：打探“龙血草”、“养魂木”等对神魂有益的稀有材料线索，并留意任何可能与“回魂丹”、“云鹏”或上古秘辛相关的蛛丝马迹。
行至坊市深处一条相对僻静的岔道，喧闹声稍减。
这里的摊位零散，售卖之物也更显古怪阴森：不知名的巨大兽骨、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残破法器、颜色诡异散发异味的不明矿石、以及一些装在玉盒中、生机微弱的奇异植株。
摊主大多沉默寡言，目光警惕，顾客也多是些气息阴冷或遮掩面容之辈。
龙阳的目光，被角落一个摊位上的几块暗红色矿石吸引。
矿石约莫拳头大小，表面天然生有细密的血色蛛网状纹路，隐隐散发出一股极淡却纯正的龙威与经年血煞之气。
“龙血石？”龙阳心念微动。此物乃身具龙族血脉的妖兽精血浸染地脉矿核，经漫长岁月孕育而成，虽非真龙之血，但其中蕴含的那一丝龙血精煞，正是他修炼《赤帝炼体术》下一层“赤血金身”所需的一味重要辅料。没想到能在此处遇见。
摊主是个独眼、满脸横肉、 抱臂而立、气息在筑基初期的光头大汉，眼神凶悍，并不招揽生意。
“道友，此石如何交易？”龙阳上前，指着那几块龙血石问道。
光头独眼大汉斜睨龙阳，瓮声道：“不卖灵石。只换。”
“换何物？”
“阳属性中品灵石，或三百年份以上火系炼体灵草。其他免谈。”语气硬邦邦，不容商量。
龙阳与叶不凡交换一个眼神。阳属性中品灵石他们确有备用，但所剩不多。火系炼体灵草虽有采集，年份却不足。
略一沉吟，龙阳取出一块赤红温润、 鸡蛋大小的中品火灵石：“此物如何？”
光头大汉独眼一亮，接过灵石仔细感应其中精纯火灵，点了点头：“可换一块。”手指指向其中最小的一块龙血石。
龙阳摇头，指向纹路最密、龙威最浓的那块主石：“我要这块。加两株百年赤炎草。”他又取出两株红光氤氲的灵草。
大汉看了看，依旧摇头：“不够。此石是‘血纹芯’，得加价。”
就在龙阳准备继续还价时，大汉忽然侧耳，似在倾听什么，随即对龙阳道：“稍等。”他拿起火灵石与赤炎草，转身钻进了摊位后一个低矮的灰色帐篷。
龙阳与叶不凡暗自警惕。此地诡异，这帐篷更显突兀。但龙血石对他确实有用，且艺高人胆大，他示意叶不凡戒备，自己则凝神感应。
约莫十息，帐篷帘掀开，大汉复出，脸上挤出一丝生硬的“笑”：“客人，我们东家说此交易不小，他做不得主，请您帐内详谈。请——”
东家？龙阳心中微凛。这大汉已是筑基，其东家修为只怕更高。
入帐风险未知，但他略一思量，对叶不凡微不可察地点点头，两人前一后，踏入帐篷。
帐内比外观看去宽敞，布置了简单的隔音禁制。
光线昏暗，仅几颗明珠照明。中央一张宽大木桌堆满杂七杂八的矿石、骨器残片。
桌后一张铺着斑斓兽皮的大椅上，一个背对门口、 身材圆滚如球、 穿着极为骚包的金元宝纹锦袍、 头戴一顶不伦不类的瓜皮小帽的身影，正摇着一把破蒲扇，似在欣赏壁上挂着的一幅泛黄古旧山水画。
闻得脚步，那胖子未回头，只用蒲扇随意指了指桌前木凳，拿腔拿调道：“二位，坐。看茶！”
阴影中，一个独臂、面容枯槁、 眼神却锐利如鹰的灰衣老者（容伯）无声出现，奉上两杯普通灵茶，随即退至一旁，垂手静立，气息竟是筑基后期。
龙阳与叶不凡未动茶盏，只是凝视那胖子背影，体内灵力隐提。
“不知东家如何称呼？邀我二人入内，所为何事？”龙阳沉声开口，声音平稳。
那胖子闻言，缓缓转过身。
当看到那张熟悉到骨子里的、 肥肉堆笑、 小眼眯成缝、 嘴角几乎咧到耳根的面孔时，饶是龙阳心志坚韧，叶不凡性情沉稳，两人瞳孔亦是骤然收缩，心神剧震！
王胖子！
尽管打扮浮夸如暴发户，气质多了几分市侩油滑，但那五官体型，那眼中再也掩饰不住的激动与狡黠，绝无认错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