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欣一惊。
闯王来了！
这个时候，李自成不应该在庆功吗？
不应该带着将士抓捕洛阳的贪官污吏，土豪劣绅吗？
她来这里干什么？
安欣有些茫然，也有一些担忧。
她担忧，李自成打了胜仗，攻下了洛阳，杀了福王。
接下来，就是要来杀她了。
李自成走了进来。
他换下了白日的戎装，穿着一身半旧的深灰色棉袍，腰间依旧束着那条牛皮带，除了眉宇间残留着一丝酒意和挥斥方遒的昂扬之气，看起来更像一个风尘仆仆的关中豪杰，而非刚刚席卷一方的义军领袖。
他挥了挥手，两名亲兵无声退至帐外。
“安姑娘，这几日，委屈你了。”
李自成开口，声音比那日帐中议事时温和些许，却依旧带着那种岩石般的沉稳质感。
他在帐中唯一的木墩上坐下，目光平静地打量着安欣。
“今日打下了洛阳，诸事皆安，所以才与姑娘一见。”
安欣起身，微微敛衽。
这是她身为宫人早已习惯的礼节，即便面对“逆贼”首领。
“闯王言重了。阶下之囚，谈不上委屈。”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尽力维持着镇定。
她不知道这位杀伐果断的“闯王”此时前来所为何事，但直觉告诉她，李自成应该今天不会杀她。
因为李自成眼眸中没有杀气。
比起第一次在营帐中见到的李自成，似乎更要平稳，平淡。
这或许是一个关键的转折点。
李自成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镇定似乎微微有些诧异。
一个少女，皇宫中被劫持出来，落到了朝廷口中的丧心病狂流贼手中，在今日见到流贼寇首的时候，还能保持如此镇定，可见这个女子颇有些不简单。
“福王府库，金银如山，粮粟满仓。”
李自成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洛阳百姓，苦福王久矣。我命人开仓放粮，人人称颂。”
安欣不解，这些事情李自成为什么要对她说呢？
难道是来炫耀的？
不，李自成既然能当上闯王，能带领将士攻下洛阳，控制了河南境内大部分地方。
那么他就不是一个如此无聊的人。
李自成顿了一下，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安欣脸上，“但让我最高兴的，还不是这些。”
安欣心中一紧，静待下文。
“卢象升没有食言，他退兵百里！”
李自成缓缓道，眼中精光一闪，“就在我们猛攻洛阳最吃紧的时候，他麾下的精兵，突然向后撤了百里，让我没有后顾之忧。否则，我们就算能打下洛阳，也得崩掉几颗牙，绝无可能如此顺利，缴获如此万整。
安欣愕然。
卢象升退兵百里？
这，怎么可能？
卢象升是崇祯一手提拔的忠臣良将，以勇悍忠直着称，怎么会在这个关键时刻不攻反退？
如果这件事情传到朝廷，传到了崇祯耳中，皇帝又会做何想？
“我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情况。”
李自成仿佛看穿了她的疑惑，继续道，“但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就因为安欣姑娘的一封信，能让卢阎王退兵百里，可见安欣姑娘在卢阎王心中的地位。”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而朝廷那边，狗皇帝甚至有意用关在诏狱的袁崇焕，来换你平安。”
袁崇焕！
安欣的脑海嗡的一声。
崇祯，竟然愿意用他来换自己？
巨大的信息冲击让她一时失语。
她从未想过，自己在崇祯心中，竟有如此分量。
这份认知带来的不是欣喜，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混杂着惊愕、愧疚与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李自成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更笃定了之前的判断。
这个看似柔弱、来历成谜的宫女，绝非凡品！
崇祯愿意用袁崇焕这等重臣交换，
卢象升为她违抗可能的严令擅自退兵，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宠信”可以解释。
她身上，必然有着崇祯极度依赖、甚至视为逆转国运关键的秘密！
她身上，必然有着卢象升极为重视的东西，才能让他这个一往直前的猛将，停下脚步，退兵百里。
这些东西，这些秘密，到底又是什么呢？
李自成想知道，因为不将这些东西弄清楚，他心中不安。
他身边是有一个巨大宝藏，还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火炮呢？
李自成想要弄明白，只有弄明白了，他才能做出下一步的决策。
现在洛阳到手，福王的宝库到手，粮食堆积如山，兵马、器械精良。
有了这些，李自成比在四川的张献忠还要强大很多。
兵强马壮，声势浩大，气运在我。
此时，正是干大事的时候，趁着这股气势，继续前行，攻下北京城，然后登基称帝。
是不是可以展望一下？
多年来的谨慎，让李自成在展望未来的时候，强行压制住冲动，来找安欣，要一个答案。
！“安欣姑娘。”
李自成的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无形的压力再次笼罩下来，但这次，其中探究的意味远多于威慑。
“你究竟是何人？卢象升为何会因你一封信就退兵？”
“崇祯皇帝，又为何对你如此看重？”
李自成的问题直指核心。
“我派人去调查过，你老家在凤阳，父母双亡，家中再无亲人。”
“你今年还未满十五岁，入宫不到两年。”
“你只是狗皇帝宫中一个最底层的奉茶宫女，偶然的机会结识了卢象升，然后和他结拜为兄妹。后来卢象升外出领兵，你逐渐得到狗皇帝的信任，开始照顾他的饮食起居，甚至连后宫妃子的侍寝，都要经你手办理。”
“可饶是如此，我也看不出来，卢象升为何要如此重视你，狗皇帝又如何会拿袁崇焕来换你。难道，卢象升连朝廷的命令都敢违背？他是不要命了，还是不要前程了？难道，你一个小宫女的性命，还比得过大明朝廷一品大员，手握数十万兵马的督师袁崇焕？”
李自成看问题看得很深入，他做事做得很细致。
证明了安欣考虑过的两点，一是李自成不是一般的造反者，他是有谋略的人。
二是李自成在京城，在宫里有人。
也就是说，宫里肯定有李自成的内应。
否则的话，穆人清、袁承志等人不会如此轻而易举地杀进皇宫，行刺皇帝。
面对李自成的疑问，面对他探寻的目光，安欣知道，敷衍或沉默都不可能过关。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迎上李自成的目光。
“闯王！”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说道，“我是谁，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知道一些其他人不知道的事情。”
“或许，我们可以成为朋友，我可以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