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墨香仍在人间巷陌与修士静室间徐徐飘散,书页翻动声与茶肆说书声交织成对那个时代的遥远回响。然而,时光的齿轮从不因任何传奇的定格而停歇。在那些被血火淬炼过、又被青霄洗涤过的土地上,在看似平静的宗门日常与市井烟火之下,新的生命轨迹正如同早春冻土下蛰伏的种子,汲取着往昔传奇遗落的养分与教训,悄然调整着自身萌芽的方向。
天枢宗,坐忘峰。
晨钟破晓,云海蒸腾。历经劫难后重建的天枢宗,殿宇虽复旧观,气象却已迥然不同。少了些往日执道门牛耳的倨傲与森严,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沉静与务实。青石广场上,数百名年轻弟子正随着教习长老的号令,演练天枢宗基础剑诀“流云式”。剑光如练,步履如风,朝气蓬勃的呼喝声在山谷间回荡。
人群之中,一位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格外引人注目。他名唤林霄,身量虽未完全长开,却已显挺拔之姿。一袭普通的青灰弟子服穿在他身上,显得异常干净利落。他的容貌并非那种俊美无俦的类型,眉宇清朗,鼻梁挺直,一双眸子尤其特别——瞳色是较常人稍深的墨黑,目光沉静时如古井无波,专注时却锐利如剑,偶尔掠过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仿佛沉淀了遥远时光的沧桑与坚定。此刻,他手中一柄制式铁剑正随着“流云式”的招式流转,动作标准至极,分毫不差,甚至隐隐比前方演示的教习更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流畅与内敛的力道。
“林霄师兄的‘流云式’,怕是已得‘形散神凝’的真意了……”旁边有弟子低声赞叹,语气中不无羡慕。
“何止!听说上月小比,他以筑基中期修为,单凭这基础剑式,就挑翻了好几个筑基后期、甚至巅峰的师兄!连执法堂的吴长老都称赞他‘剑心通明,根基浑厚得不像话’。”
“嘘,小声点……他身世好像有些特别,是掌门师祖亲自带回山的,但具体来历谁也不清楚……”
林霄对周围的窃窃私语恍若未闻,只是全神贯注于手中的剑。每一式刺、撩、格、抹,都仿佛经过千锤百炼,简洁有效,毫无多余花哨。他的呼吸与剑势节奏完美契合,周身隐隐有澹澹的灵气流转,并非刻意催动,而是随着剑意自然吞吐。更令人侧目的是他那种沉稳如山、心无旁骛的气质,仿佛手中并非普通铁剑,而是性命交修的神兵,而眼前寻常的晨练,亦如同面对生死决战般郑重。
演练结束,众弟子解散。林霄并未像其他人一样说笑离去,而是独自走到广场边缘一处僻静的松树下,寻了块青石坐下。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温润微光、刻有简易聚灵阵法的玉佩,握在掌心,开始每日固定的吐纳调息。玉佩是入门时宗门所发,品质普通,但他却视若珍宝,使用得极其珍惜。
他的身世,确如传言般成谜。大约七八年前,掌门玉衡子真人于一次巡查北地边陲时,途经一处刚经历罕见妖兽潮袭击、几乎化为废墟的凡人村落。于断壁残垣间,发现了这个昏迷不醒、浑身是伤却死死攥着一柄残破木剑的幼童。孩童身上无任何身份信物,仅脖颈上挂着这枚品质平平的玉佩。令人惊异的是,村中几无活口,妖兽气息浓郁,这孩童竟能幸存,且体内隐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被激发过的灵力痕迹,似是某种本能的护体反应。
玉衡子心下恻然,更觉此子或有缘法,遂将其带回天枢宗。因不知其姓名来历,便以玉佩上隐约一个古体“林”字为姓,取“凌霄之志”的“霄”为名,录入外门。起初,林霄资质并不显山露水,只是格外沉默刻苦。然而,随着年岁增长,其惊人的悟性与心性逐渐展现。无论是最基础的引气法门,还是繁复的剑诀阵法,他总能以远超常人的速度掌握精髓,更能举一反三。更难得的是,他心性坚韧异常,耐得住寂寞,吃得了苦楚,对力量抱有敬畏,对同门不失温和,却又保持着一种莫名的、彷佛与生俱来的疏离感。
曾有长老疑心他是否别有传承或隐秘,但多次探查,除了那枚玉佩和那丝早已消散的微弱护体灵力痕迹,一无所获。林霄本人对幼年记忆也极其模糊,只依稀记得漫天火光、兽吼、以及一种刻骨的寒冷与无力感,还有一道模糊的、温暖的白色身影挡在身前……再多的,便如隔浓雾,难以触及。
玉衡子对此不置可否,只是暗中观察,并给予其与寻常弟子无二的资源与机会。林霄亦从未以“掌门带回”自居,反而比任何人都更勤奋自律。如今,他已是同辈中当之无愧的佼佼者,被誉为天枢宗百年未见之良才美质。只是,偶尔在他凝神远眺、或于夜深人静独自练剑时,那双墨黑的眼眸深处,会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仿佛源自遥远血脉或灵魂深处的迷茫与探寻。有时,他会对宗门内一些古老遗迹或记载(尤其是关于数十年前那场大变故的零星碎片)产生莫名的兴趣;有时,演练某些剑式时,身体会自然而然地做出一些超出剑谱记载、却更为凌厉有效的细微调整,仿佛某种战斗本能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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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芽破土,其根系却似乎深深扎入了过往岁月的土壤深处,汲取着不为人知的养分。
与此同时,北地瑶光派,寒晶谷外门药圃。
与天枢宗坐忘峰的朝气磅礴相比,此地是另一番景象。千里冰封,雪覆群峰,凛冽的寒气是此地永恒的主题。瑶光派以冰系剑道与丹鼎之术闻名,门规森严,等级分明。外门弟子多从事各类杂役,为内门及核心弟子服务。
在一望无际、被阵法维持着适宜低温的广袤药圃中,无数身着浅蓝棉袍的外门弟子正俯身其间,小心翼翼地照料着各种耐寒灵植。冰晶花、雪玉参、寒烟草……这些在极寒中生长的药材,是瑶光派诸多丹药与修炼资源的重要来源。
沈清荷便是这众多忙碌身影中的一个。她看起来约莫二八年华,身形纤细,面容清秀,算不上绝色,但眉眼干净柔和,尤其是一双眸子,澄澈明净,如同雪山融汇的第一泓清泉,不染丝毫杂质。她正半跪在一垄寒烟草田边,手持特制的玉制小铲,极其仔细地清理着植株根部的冰屑与杂质,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初生婴儿的肌肤。
寒风卷着冰粒吹过,许多弟子冻得瑟瑟发抖,动作不免有些僵硬毛躁。沈清荷却似乎浑然不觉,她的目光专注于指尖下的每一片叶片、每一缕根须。她能“听”到寒烟草在低温下缓慢而顽强的呼吸,能“看”到冰属性灵气在叶脉间细微的流转,甚至能通过植株的状态,感知到下方地气是否均匀、阵法是否运行平稳。这种与草木近乎通灵的细腻感知,并非什么高深法术,而是源于她日复一日、全神贯注的劳作与一颗纯粹不染尘埃的道心。
“清荷,甲字七区的冰晶花好像有点蔫,你去看看?” 一位面容严厉的执事弟子在不远处喊道。
“是,周师姐。” 沈清荷轻声应道,起身拍了拍裙角并不存在的冰尘,快步走去。她检查了冰晶花的叶片、茎秆、根系,又俯身贴近土壤嗅了嗅,指尖泛起极其微弱的、充满生机的木属灵气(与她冰灵根主属性不同,却是她自行感悟出的一丝辅修),轻轻拂过植株。
“地气循环在此处略有阻滞,应是前日修补阵法时,坎位符文灵力注入稍有不均所致。” 她抬起头,对周师姐清晰地说道,“需以三分水灵、七分冰灵,沿坎位顺时针缓缓疏导三次,每次间隔一盏茶。另外,这几株可暂移至乙字三区边缘,那里地气稍暖,利于恢复。”
周师姐将信将疑地按她所说尝试,果然,不到半日,那几株冰晶花便重新精神起来。她不由多看了沈清荷一眼,这个平日里安静得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外门师妹,在照料灵植方面的敏锐与精准,确实远超常人。
沈清荷对此并无得意之色,只是默默回到自己的岗位继续工作。她出身凡俗小镇医馆之家,自幼帮父亲照料药材,对草木生灵有着天然的亲近与理解。因身具冰灵根,被路过的瑶光派修士发现,带入宗门。然而,她的灵根纯度只是中等,家境平凡,无任何背景,在天才云集、竞争激烈的瑶光派,自然只能从外门弟子做起。
但她从未抱怨。相反,她将这看似枯燥卑微的照料工作,视为另一种修行。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她体悟着冰与木的相生相克(极寒中生命的顽强),感受着阵法运转与地气流转的规律,心境在寂静与专注中愈发澄澈通透。她不像许多外门弟子那样,急切地渴望表现自己、争取资源、巴结内门,只是安静地做好分内之事,闲暇时,便去宗门那几乎无人问津的废弃典籍库翻找些残破的玉简或兽皮卷。
那里堆满了历代弟子淘汰或认为无用的杂物,积满灰尘。沈清荷却乐此不疲,像寻宝一般。她不通高深理论,却凭着纯净道心与对自然的亲和,往往能从那些残缺不全的记载中,领悟到一些独特的东西。比如,她曾从一卷记载低阶冰系法术的破烂兽皮边角,几行关于“寒气滋养地脉”的潦草笔记中,结合自身对药圃地气的观察,琢磨出一种能略微改善贫瘠冰原土壤生机的小技巧;又比如,她正痴迷研究的这卷无意中发现的、关于上古某种“净心宁神”简易阵法与“草木通灵”感应的残缺笔记,虽字迹模糊,阵法图残缺大半,却让她隐隐触摸到一条将冰心诀的“静”与草木生机的“动”相结合、用以调理环境、安抚心神的独特道路。这条路,与瑶光派主流追求极致冰寒与凌厉攻击的剑道丹术截然不同,却让她感到发自内心的契合与欢喜。
无人关注这个安静的外门女弟子,她就像这冰原上一株最不起眼的雪绒草,默默生长,静静绽放着属于自己的、微小的光芒。然而,那纯净无瑕的道心,那于平凡细微处见真章的悟性,或许正孕育着某种难以估量的潜力。
新的时代,并未宣告般轰轰烈烈地到来。
它就藏在天枢宗少年晨练时那远超年龄的沉稳剑光里,藏在瑶光派药圃少女指尖拂过寒烟草时那抹充满生机的微光中,藏在极北冰洞永恒的寂静守护下,也藏在中州暗巷黑市那枚不起眼的破损符器上,藏于西漠黄沙深处那丝微弱却持久的异常波动间……
往昔传奇的血泪与光辉,如同渗入大地的春雨,滋养着新的种子。这些种子或许各有不同的形态与轨迹,但他们破土而出的力量,他们未来可能生长的方向,都不可避免地,与那片被青霄照亮过的天空、那些被时光沉淀的故事,存在着千丝万缕、若隐若现的联系。
新芽,已然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