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三日。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张不凡便已结束了一夜的静修。丹田内，混沌道基缓慢而稳定地旋转着，吞噬着星陨峰稀薄却蕴含某种特殊星辰余韵的灵气。连日的劈柴与竹林一战，非但未损根基，反而让那灰黑色的灵元核心更加凝实，核心表面第一道玄奥纹路已清晰了约莫三成。
他起身，掸去青衫上并不存在的露水。今日需去传功堂。
走出破殿时，凌虚子依旧歪在那块青石上，鼾声震天。但张不凡经过时，一声含糊的传音直接钻入耳中：“传功堂在东，跟内务堂隔着一片松林。去了直接找当值的白老头，就说星陨峰新来的。挑功法的时候……别被那些花里胡哨的名字唬住。基础的东西，往往最实在。”
张不凡脚步微顿，对着青石方向无声一礼，转身下山。
传功堂的形制与内务堂迥异，并非宏大殿宇，而是一座依山而建、形如巨鼎的九层石塔。塔身斑驳，爬满深绿色的藤蔓，散发着古老而肃穆的气息。塔前广场上弟子不多，三三两两，皆神色郑重。
出示星陨峰木牌后，守塔弟子并未刁难，只是多看了他一眼，便引他入塔，直上第三层。
三层是一处开阔的大厅，光线柔和，四壁镶嵌着无数鸽卵大小的明珠，散发出温润白光。大厅中央，矗立着七根颜色各异的玉质石柱，分别对应金、绿、蓝、赤、黄、青、紫七色，每根石柱表面都浮动着密密麻麻、复杂玄奥的符文。
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身着素白道袍的老者，正盘坐在七柱中央的蒲团上，闭目养神。引路弟子对老者恭敬行礼：“白长老，星陨峰新入弟子张不凡，前来择选功法。”
白长老缓缓睁眼。
他的眼睛很奇特，眼白清澈，瞳仁却是一种温润的玉色，目光扫来时，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接看到神魂与灵力本质。他看了张不凡一眼，玉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
“上前来。”白长老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不凡依言走到七柱中央。
“将手依次置于七柱之上，灌注灵力，不可保留，亦不可过激。”白长老言简意赅，“此乃‘七曜测灵柱’，可测你灵力属性偏向、功法契合倾向，并据此推荐最适合你的基础功法。”
张不凡点头，走到第一根赤红如火的石柱前，伸出右手，按在冰凉的柱身上，缓缓将一丝混沌灵力注入。
没有反应。
赤红石柱纹丝不动，表面的符文没有丝毫亮起的迹象，仿佛注入的只是一缕清风。
白长老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张不凡收手，移向第二根金黄的石柱，再次注入灵力。
依旧毫无反应。
第三根湛蓝石柱，第四根翠绿石柱，第五根土黄山柱，第六根青色风柱，第七根紫色雷柱……
七根石柱，依次试遍。
结果毫无二致：所有石柱，寂静如死物，没有一丝一毫的光华亮起，连最微弱的共鸣都没有。
仿佛张不凡的灵力，与这天地间一切已知的灵力属性，都格格不入。
大厅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几名原本在其他区域挑选功法的弟子也停下动作，惊讶地望过来。七曜测灵柱毫无反应的情况，极为罕见。
白长老玉色的瞳孔中讶色更浓，他站起身，走到张不凡身边，亲自将手搭在那根赤红石柱上，输入一道精纯的火属性灵力。
嗡——！
赤红石柱瞬间光华大放，表面符文流转如活物，炽热的气息弥漫开来。
石柱是完好的。
白长老收回手，石柱光芒迅速敛去。他转身，那双玉色的眸子深深凝视张不凡，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看透。
“再试一次。全力。”白长老沉声道。
张不凡依言，再次将手按在赤红石柱上。这一次，他不再克制，丹田内混沌道基加速旋转，一股精纯凝练的灰黑色混沌灵力汹涌而出，注入石柱！
石柱猛地一颤！
并非亮起，而是柱身内部传来一阵低沉的、仿佛不堪重负的“嗡嗡”闷响，表面的符文剧烈地闪烁、明灭不定，随即，以张不凡手掌接触点为中心，赤红色的柱身竟开始迅速变得灰暗、失去光泽，仿佛灵性正在被某种力量强行剥夺、吞噬！
白长老脸色骤变，低喝一声：“撤手！”
张不凡立刻收力，抽身后退。
赤红石柱的异象停止，但那一片灰暗区域并未立刻恢复，柱身光芒也黯淡了许多，灵性受损。
白长老快步上前，手指拂过石柱表面，玉色眼眸中光芒流转，半晌，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张不凡的眼神已彻底变了，充满了震惊、困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
“你的灵力……”白长老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并非无属性，而是……包容所有属性，却又凌驾、湮灭所有属性？老夫执掌传功堂二百载，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特质。”
张不凡沉默。混沌道基的特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吞噬、演化、包容、归于混沌。这测灵柱检测的是单一或复合属性偏向，遇到混沌这种“一切属性的原点与终结”，自然无法归类，强行检测，反而可能被其吞噬本源。
白长老背着手，在大厅中踱了几步，最终停下，看着张不凡：“七曜测灵柱对你无效。宗门收录的一万三千七百余种基础、进阶功法，其灵力运转路线、属性要求，皆基于五行、风雷、冰暗等已知属性体系。你的灵力特性……与现有所有功法体系，理论上契合度，为零。”
契合度为零。
这意味着，传功堂内所有现成的功法，没有一种适合他修炼。他无法走任何前人走过的路。
周围隐约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和低声议论。契合度为零，这几乎等于判了修仙之路的死刑。
但张不凡脸上并无惊慌，反而异常平静。这个结果，某种程度上，在他觉醒混沌道基时便已注定。
“请问长老，”他开口问道，“宗门典藏之中，可有涉及‘混沌’、‘本源’、‘元初’等相关记述的典籍？不拘功法，哪怕是只言片语的游记、杂谈、上古传闻亦可。”
白长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中掠过一丝欣赏。此子心性，倒是不凡。
“有。”白长老点头，“藏经阁一层东南角，‘奇闻异志’、‘上古残篇’、‘未解道藏’三个区域，或有零星提及。但皆不成体系，或语焉不详，或荒诞不经，更无具体修炼法门。”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张不凡，按宗规，新入弟子需在传功堂选定一门基础功法，以定修行之基。你情况特殊，七曜柱无法测荐。现给你两个选择。”
“其一，老夫可凭经验，为你挑选一门中正平和、兼容性较强的《混元功》，但此功与你灵力特性未必契合，修炼效率可能极低，且存在未知风险。”
“其二，”白长老玉色眼眸中光芒微闪，“老夫可破例，许你在传功堂一层‘基础功法区’，任选三门功法玉简，带回自行参悟、尝试。但此乃权宜之计，宗门不会为此提供后续指导或资源倾斜。且你必须立下心魔誓言，未经允许，不得将所选功法外传。”
自行参悟，自行尝试。
风险极大，前路未卜。
但，这也意味着最大的自由。
张不凡几乎没有犹豫，躬身道：“弟子选第二条路。谢长老成全。”
白长老似乎并不意外，点头：“可。随我来。”
他引着张不凡走向大厅一侧的书架区域。这里玉简林立，分门别类，皆是宗门最基础、流传最广的功法，从《引灵诀》、《烈火诀》、《厚土诀》到《清风剑诀》、《庚金刀法》等等，包罗万象，却又都只是入门层次。
“限时一个时辰。选中后，来老夫处拓印，立誓，便可带走。”白长老说完，便回到中央蒲团坐下，重新闭目，不再干涉。
张不凡站在浩瀚如烟海的基础功法前，神色平静。
混沌道基无法修炼任何单一属性功法，但反过来，它或许能解析、拆解、吸收任何功法的“道理”。
他需要的，不是修炼法门，而是“样本”。
是不同属性灵力运转的“基础模型”，是各种修炼理念的“原始框架”。
他伸出手，指尖掠过一枚枚冰凉的玉简标签。
《引灵诀》：最基础的灵力吸纳与周天运转模型，中正平和，适用性广。
《五行轮转浅析》：阐述五行相生相克最基础原理的概述性典籍，非功法，更像理论。
《基础符文图解（灵力传导篇）》：记载最常见一百零八种基础灵力符文及其组合，涉及灵力形态变化基础。
三门。
他不需要威力，不需要属性，只需要最本质的“结构”与“原理”。
一炷香后，他拿着三枚选定的玉简，回到白长老面前。
白长老睁开眼，扫过三枚玉简标签，玉色眼眸中再次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沉的思索。他没有多问，取出三枚空白玉简，进行拓印，手续干脆利落。
“立誓吧。”白长老道。
张不凡依言立下心魔誓言，绝不外传。
接过三枚尚有微温的拓印玉简，张不凡郑重收好，再次行礼：“多谢长老。”
白长老摆摆手，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开口道：“小子。”
张不凡停步回身。
“混沌之道，古来有闻，然成者寥寥，途多荆棘，甚或……有天妒。”白长老玉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好自为之。”
“弟子谨记。”
走出传功塔，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张不凡握了握怀中的三枚玉简，眼神沉静而坚定。
没有路，就自己走出一条路。
以混沌为基，以万法为鉴。
这，才是他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