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艇靠岸时，码头上的守夜人几乎认不出他们。
秦月被沈砚辞半搀半架着走下船，左臂吊着，右肋的绷带渗出血迹，脸色白得像纸。陆星眠跟在后面，右臂的夹板歪了，走路踉踉跄跄，全靠格罗姆用根须在后面“推”着。最惨的是格罗姆自己——整株植物蔫得像被暴晒了三天的青菜，叶片耷拉着，银色纹路暗淡得几乎看不见，主干上还挂着几片在战斗中烧焦的叶屑。
码头值班的守卫倒吸一口凉气，赶紧冲过来帮忙：“长官！你们这是……”
“医疗区……快……”秦月说完这三个字就昏了过去。
接下来的一小时混乱而忙碌。
医疗区的医生们手忙脚乱。秦月被送进简易手术室处理肋骨——骨折两根，其中一根差点刺穿肺部。陆星眠的右臂夹板被拆开重新固定，医生发现骨头又错位了，边复位边叹气：“小伙子，你要是再这么折腾，这只手以后就只能用来挥手打招呼了。”
最让医生们头疼的是格罗姆。
“植物怎么治疗？”年轻医生看着这株蔫了吧唧的宇宙植物，手足无措。
「能量补充……需要高纯度秩序能量……或者……」格罗姆的精神波动微弱得像蚊子哼，「……情感能量丰富的食物……比如……刚出炉的面包……或者……鸡汤……」
“它说它想喝鸡汤。”沈砚辞翻译道。
医生：“……”
最后，格罗姆被安排在了医疗区的窗台上，旁边放了一碗从食堂要来的鸡汤（虽然只是速食汤包冲的），还有一小块太阳能充电板——医生们试图用光能给它“充电”，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
陆星眠躺在病床上，右臂重新打上石膏，左手挂着点滴。他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回响观景台上的那首“摇篮曲”，以及“母亲”最后消失前说的那些话。
“心脏……上海中心大厦顶端……空间的顶端……”
门开了，沈砚辞走进来。他也换了衣服，脸上的擦伤被简单处理过，但眼神依然锐利。他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上面显示着密密麻麻的分析图。
“秦月的手术结束了，情况稳定，但需要至少一周卧床。”沈砚辞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格罗姆在‘喝’完鸡汤后恢复了百分之五的能量，现在正在分析我们新获得的那块核心碎片。”
陆星眠侧过头：“碎片里有什么？”
“坐标，很具体的坐标。”沈砚辞把数据板转向他，“不是简单的‘上海中心大厦顶端’。而是一组复杂的空间参数——纬度、经度、高度，还有一个……第四维度的偏移值。简单说，‘心脏’不在我们认知的三维空间里，而是在现实世界与阈界的‘夹层’中，入口在上海中心大厦的某个特定位置。”
陆星眠听得头疼：“能定位吗？”
“可以，但需要精密的仪器和大量能量。”沈砚辞收回数据板，“好消息是，安全区里有一套从研究所抢救出来的空间定位设备。坏消息是，设备需要二十四小时预热，而且运行时会发出强烈的能量波动，可能会吸引不该来的东西。”
“比如？”
“‘母亲’的其他碎片，或者……对能量敏感的其他存在。”沈砚辞顿了顿，“根据监测，上海地区至少还有六个‘母亲’的碎片在活动，其中两个的强度比我们今天遇到的高出三倍。”
陆星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我们……真的要去那个‘心脏’吗？”
“数据分析表明，如果我们不去，‘母亲’的碎片最终会互相吞噬、融合，形成一个完整但彻底疯狂的实体。”沈砚辞的声音平静而残酷，“届时她的饥饿将不再是随机觅食，而是有计划的清扫。上海地区所有幸存者，包括安全区，将在二十四小时内被吞噬。之后是华东，然后是全国。”
“但如果去了……”
“如果我们去了，有百分之十七的概率能用完整的摇篮曲唤醒她全部的清醒意识，让她‘恢复’。”沈砚辞顿了顿，“有百分之四十三的概率，她会在清醒与疯狂之间崩溃，引发无法预测的能量风暴。有百分之四十的概率，我们会失败，然后被她吃掉。”
陆星眠苦笑：“这概率听起来像在赌俄罗斯轮盘，而且枪里有五发子弹。”
“准确说是六发子弹的枪里只有一发是空弹。”沈砚辞纠正，“但考虑到我们现在所处的世界，这个胜率已经高得惊人。”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女孩探头进来，穿着明显不合身的守夜人制服，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那个……长官们，食堂给病号准备的晚饭。”她小声说，把托盘放在床头的柜子上。
托盘里有两碗粥，一碟咸菜，还有两个水煮蛋。标准的病号餐。
女孩没走，而是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那个……听说你们今天去了陆家嘴，还……还跟‘母亲’说话了？”
陆星眠和沈砚辞对视一眼。
“怎么了？”陆星眠问。
“我爸妈……灾难发生的时候他们在陆家嘴上班。”女孩低下头，“如果……如果你们真的能跟‘母亲’说话……能不能帮我问问……他们……”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掉下来，匆匆鞠了个躬就跑出了病房。
陆星眠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感觉胸口发闷。
沈砚辞已经端起一碗粥，用勺子搅了搅，突然说：“根据灾后统计，陆家嘴区域在灾难初期的幸存率是百分之三点二。考虑到她父母是普通上班族，没有玩家能力，生存概率低于百分之一。”
“你非要现在说这个吗？”陆星眠瞪他。
“陈述事实。”沈砚辞舀起一勺粥，“但概率不是零。而如果我们能成功，‘母亲’恢复清醒后，理论上可以释放她吞噬的所有意识——虽然大部分可能已经残缺，但至少能有个结局。”
陆星眠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档案馆的资料提到，被‘母亲’吞噬的意识不会完全消失，而是被困在她体内的‘记忆之海’中。”沈砚辞解释，“如果她能恢复清醒，主动释放那些意识，至少那些人的家属能知道发生了什么，而不是永远活在‘失踪’的不确定中。”
陆星眠看向窗外。夜幕降临，安全区亮起了零星的灯火。远处，了望塔的探照灯缓缓扫过黑暗，偶尔照亮一截断裂的高架桥，或是一栋沉默的建筑。
这座城市死了，但还没完全死透。还有人在等待，在希望，在煮着粥，在照顾伤员，在为一个渺茫的可能性坚守。
他端起另一碗粥，用左手笨拙地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粥煮得很烂，没什么味道，但温热。
“设备预热需要二十四小时？”他问。
“准确说是二十三小时四十七分钟，从今晚八点开始算。”沈砚辞看了看腕表，“现在是七点五十三分。”
“那就开始吧。”陆星眠说，“我们明天晚上出发。”
沈砚辞点点头，继续喝粥。几秒后，他突然说：“不过有个问题。”
“什么？”
“空间定位设备需要有人操作，而且操作者必须对‘心脏’的坐标有直观理解——也就是需要共鸣能力。”沈砚辞看向陆星眠，“你现在的状态，能行吗？”
陆星眠活动了一下左臂，又感受了一下右臂的疼痛和全身的疲惫：“不能行也得行。不过在那之前……”他看向那碟咸菜，“我能加点辣椒酱吗？这粥太淡了。”
沈砚辞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东西——居然是食堂配给的单兵口粮里的辣椒酱。
“你怎么会有这个？”陆星眠惊讶。
“根据数据，辣味能刺激味蕾，提升食欲，有助于伤员恢复。”沈砚辞撕开包装，挤了一点到陆星眠的粥里，“虽然这包辣椒酱的热量可以忽略不计，但心理安慰效应显着。”
陆星眠哭笑不得，但还是把辣椒酱和粥搅匀了。尝了一口，果然好多了。
就在这时，窗台上的格罗姆突然“活”了过来。它的叶片微微竖起，银色纹路重新开始流转：
「核心碎片分析完成。‘心脏’坐标确认。另外……我发现了点有趣的东西。」
“什么？”两人同时问。
「那块碎片里，除了坐标，还藏了一段……‘使用说明’。」格罗姆的精神波动带着明显的困惑，「翻译成你们能理解的话就是：‘前往心脏者，需携带三件礼物：一首完整的歌，一滴真诚的泪，还有一个……番茄？’」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番茄？”陆星眠重复。
「原文就是‘番茄’。但我检测了三十七种语言数据库，确认这个词在星海眷族的古语里就是……一种可食用的红色果实。」格罗姆的叶片晃了晃，「也许是个隐喻？」
沈砚辞已经在数据板上快速查询：“番茄在人类文化中有多重象征：爱情、禁忌、科学、还有……家常菜。”他抬起头，“考虑到‘母亲’的起源是星海眷族创造的文明守护者，可能番茄象征着‘平凡生活的温暖’？”
陆星眠看着自己碗里那碗加了辣椒酱的粥，突然笑了：“管它什么意思。反正安全区食堂……应该还有番茄罐头吧？”
窗外，夜色渐深。而安全区中央的空地上，那套从研究所抢救出来的空间定位设备，已经悄然启动。
预热开始。
二十三小时四十七分钟后，他们将前往“心脏”。
带着一首歌，一滴泪，和一个番茄。
虽然最后一个听起来很不靠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