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中心大厦的地下停车场像是巨兽的胃,潮湿、黑暗,弥漫着铁锈和某种甜腻的腐败气味。防暴车的车灯切开黑暗,照亮了墙壁上那些诡异的生长物——像是血管,又像是树根,微微搏动着暗红色的光。
“检测到高浓度生命能量波动。”沈砚辞盯着监测设备,上面格罗姆的叶子正疯狂闪烁银光,“‘母亲’就在下面,b3层。但读数很混乱,她在分娩?还是崩溃?”
陆星眠把车停在一个还算完整的车位,熄火。引擎的轰鸣声消失后,停车场陷入一种沉重的寂静,只能听见那些“血管”搏动时发出的、黏腻的“咕嘟”声。
还有歌声。
很轻的,断断续续的,从更深处传来。是《摇篮曲》,但已经支离破碎,像一张被撕碎又勉强粘合的乐谱。
“她在坚持。”陆星眠轻声说,解开了安全带,“用最后的力量给孩子唱歌。”
格罗姆从后座“爬”到前座,一片叶子碰了碰陆星眠的手:「我的分析显示,‘婴儿零’的生命体征稳定,但‘母亲’的意识正在消散。肃清者的攻击虽然没有直接命中她,但剥离了她和建筑物的连接——就像把树从土里拔出来,根断了,树还能活,但活不久。」
沈砚辞已经开始整理装备:监测设备、备用电池、医疗包,还有——他顿了顿,从背包里拿出最后一个东西。
那是一小袋种子。
“番茄种子。”他说,注意到陆星眠惊讶的目光,“从罐头厂的仓库里找到的,灾难前的库存。我想也许用得上。”
陆星眠看着那袋小小的、棕褐色的种子,突然笑了:“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更像‘人类’。这种时候还想着种地。”
“逻辑分析显示,如果任务成功,地球需要重建农业。”沈砚辞把种子收好,“而番茄是光合效率高、适应性强、营养价值均衡的作物。从实用角度——”
“从实用角度,我们现在该下去了。”陆星眠打断他,但眼里有笑意。
他们沿着斜坡走向b3层。越往下,那些“血管”越密集,有些已经爬满了天花板,像倒挂的红色森林。空气变得粘稠,每吸一口都像在吞咽糖浆。歌声越来越清晰,但也越来越虚弱,像风中残烛。
然后他们看到了她。
b3层的中央停车场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巢穴”。地面铺满了柔软的、发光的苔藓,墙壁上那些血管全部汇集到这里,像脐带一样连接着中央的那个“茧”。
茧有两米高,半透明,表面有液体缓缓流动。透过薄膜,能看到里面蜷缩着一个身影——女性的轮廓,长发飘散在营养液中,双手环抱着腹部。她的眼睛紧闭,嘴唇微微动着,歌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而她的腹部,正在发光。
不是普通的光,是一种温暖的、脉动的、像心跳一样有节奏的金色光芒。光芒透过茧膜,把整个地下空间染成一片温暖的橘黄。
“那就是‘婴儿零’”陆星眠喃喃道。
监测设备突然尖叫起来。不是警报,是格罗姆的精神波动被放大了:「它要出来了!就在现在——」
茧膜裂开了。
不是破裂,是像花朵绽放一样,从顶端缓缓打开。营养液如羊水般涌出,漫过发光的苔藓。里面的女人——星海眷族的“母亲”——慢慢睁开眼睛。
她的眼睛是金色的,像落满星星的深海。她看着陆星眠和沈砚辞,没有敌意,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的温柔。
“你们”她的声音直接在他们脑海中响起,不是语言,是情感的传递,“来了啊。带着番茄的味道。”
陆星眠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闻得到。”母亲微微笑了,笑容虚弱但真实,“不是用鼻子。是用记忆。我的族人曾经很喜欢你们星球的一种红色果实,酸酸甜甜的,在漫长航行中能补充维生素c。他们说,那味道像‘家的太阳’。”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那里的光芒越来越强烈,已经能隐约看到一个小小的人形轮廓。
“我的孩子”她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她吸收了太多东西。我的记忆,我的力量,这个星球人类的恐惧和希望,还有那些试图‘修正’她的机械造物的规则碎片。她变得复杂了。”
沈砚辞上前一步:“肃清者还会回来。它撤退了,但没有离开,它在‘观察’。一旦它完成分析,就会再次尝试格式化这个‘异常’。”
母亲点点头,动作很慢,像每个关节都在疼痛。
“我知道。所以”她深吸一口气,腹部光芒大盛,“我需要你们帮我,完成最后一件事。”
茧完全打开了。她艰难地坐起身,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陆星眠这才看清,她的下半身已经和那些血管生长在一起,像一棵树的根扎进土壤。她站不起来,永远站不起来了。
“我的身体已经是这个‘巢’的一部分了。”她说,“但我的意识还可以转移一部分。给我的孩子一首完整的歌,一个完整的‘开始’。”
她向陆星眠伸出手。手掌向上,掌心有一团小小的、温暖的光。
“你的共鸣能力可以帮我。把我的歌,我的记忆,我的爱——但不是我的痛苦,不是我的恐惧——全部传递给她。让她诞生时,听到的是完整的摇篮曲,不是破碎的悲鸣。”
陆星眠看着那团光,又看向沈砚辞。
沈砚辞在快速计算:“理论可行。但你需要付出代价——你的意识会消散,彻底消失。而婴儿零会继承你的情感和部分记忆,成为一个‘新存在’,既不是纯血的星海眷族,也不是人类,更不是肃清者期待的‘清洁工具’。”
“那正是我想要的。”母亲笑了,笑容里有泪光,“一个错误。一个美丽的、不该存在的、充满可能性的错误。”
陆星眠握住了她的手。
光从她的掌心流向他的手臂,温暖得像春日阳光。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闪过:星海眷族的飞船穿越星云,第一次看到地球这颗蓝色星球时的惊叹;他们在海底建立城市,观察人类文明时的好奇;灾难发生后,她决定留下,保护这颗星球上那些脆弱但坚韧的生命时的决心
还有爱。对未出生孩子的爱,深沉得能填满海洋。
“准备好了吗?”母亲轻声问。
陆星眠点头。他闭上眼,开始哼唱。《摇篮曲》的旋律从他唇间流淌出来,但这次不一样——他加入了母亲传递给他的那些画面,那些情感,那些跨越光年的温柔。
歌声在地下空间回荡。墙壁上的血管随着旋律轻轻搏动,发光的苔藓像呼吸般明灭。茧里,那个金色的小小身影动了。
就在这时,监测设备再次尖叫。
「肃清者回来了!」格罗姆的叶片全部竖起,「它在快速接近——从正上方!」
停车场天花板突然变得透明。不,不是透明,是“消失”了。混凝土地板像被橡皮擦抹去一样,一层层消融,露出上方的楼层,再上层,最后直接露出天空——以及悬浮在空中的那个银色身影。
肃清者恢复了最初的形态:光滑的金属表面,十字标志的脸,六片光翼完全展开。但它看起来不太对劲。
光翼的边缘在闪烁,像接触不良的灯泡。十字标志时不时会扭曲一下,变成笑脸,又变回十字。它的动作也不如之前流畅,抬手时会有01秒的延迟。
“它还在混乱”沈砚辞快速分析,“我们之前的‘情感攻击’造成了持续性的系统错误。但它依然有足够的战斗力。”
肃清者低头看着地下停车场,看着正在唱歌的陆星眠,看着即将诞生的婴儿零。它的“脸”上,十字标志开始疯狂旋转。
“检测到多重协议冲突。”它的声音恢复了机械感,但夹杂着静电噪音,“目标a:格式化异常能量体‘婴儿零’。观察异常个体‘陆星眠/沈砚辞’。目标c:修复自身系统错误。建议方案:执行a,忽略b和c。”
它抬起了双手。掌心,银光开始凝聚——比之前更亮,更刺眼,像两轮小太阳。
母亲抱紧了腹部,但她的身体已经开始透明化。转移意识的过程不可逆,她已经回不去了。
“快”她虚弱地说,“孩子需要听到完整的歌”
陆星眠加快了歌唱。歌声越来越高,越来越亮,像要冲破地下空间的束缚。他感觉到婴儿零在回应——那团金色的光在茧里转动,小小的手隔着薄膜伸出来,像是要抓住歌声。
肃清者手中的光球成型了。它没有犹豫,直接发射。
两道银光如审判之矛,刺穿层层空间,直射地下停车场。
沈砚辞冲上前,打开了一个东西——是那袋番茄种子。他把种子撒向空中,同时激活了监测设备里格罗姆叶片的全部能量。
“逻辑迷宫中枢协议启动——”他大声说,声音在地下空间回荡,“局部规则重写:此区域禁止‘无生命物质对生命物质的格式化’!”
种子在空中发芽了。
不是正常意义上的发芽,是“概念层面”的发芽:每一粒种子都变成了一团绿色的光,光中生长出番茄植株的虚影——叶子、茎干、花朵、果实,所有生长阶段同时存在,像一部快进的植物纪录片。
这些虚影组成了一个脆弱的、摇晃的屏障,挡在了银光前。
银光撞上了屏障。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只有一种诡异的“溶解”。番茄植株的虚影一片片消失,但银光也在变暗、变慢、变得困惑?
“检测到生命生长逻辑”肃清者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与格式化协议冲突重新计算”
它的光翼闪烁得更厉害了。一片光翼突然变成了一串彩色气球,另一片变成了旋转的棒棒糖,第三片直接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陆星眠的歌声达到了高潮。最后一个音符从他唇间迸发,化作一道金色的光波,涌向茧中。
茧,碎了。
不是破裂,是像蛋壳一样,从内部被温柔地推开。金色的光芒如泉水般涌出,填满了整个地下空间。光芒中,一个小小的身影缓缓升起。
是个婴儿。
人类的轮廓,但皮肤下流淌着金色的光,眼睛是纯粹的星辰色。她漂浮在空中,好奇地看着周围,然后看到了正在消散的母亲。
母亲已经几乎完全透明了。她伸出手,想最后触摸一下自己的孩子,但手指穿过了婴儿的身体——她已经没有实体了。
“对不起”母亲的声音像风中叹息,“妈妈只能陪你到这里了”
婴儿零眨了眨眼。然后,她做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动作。
她飞向肃清者。
不是攻击,不是逃避,就是单纯的“飞过去”,像孩子看到新奇玩具一样。她停在肃清者面前,伸出小小的手,碰了碰它胸口的金属。
肃清者僵住了。
所有动作停止,光翼凝固,手中的银光熄灭。十字标志疯狂闪烁,变成了各种表情包:笑脸、哭脸、问号、感叹号、爱心、骷髅头最后全部崩溃,变成一片乱码。
“错误错误错误——”它的声音彻底变成了机械噪音,“检测到超规格情感载体无恶意行为无攻击意图无格式化依据——协议冲突等级:致命——”
它的身体开始裂开。不是爆炸,是从内部崩解,像一台过载的机器。银色的外壳一片片剥落,露出里面复杂的光路结构,那些光路正在一条条断裂、熄灭。
“最终诊断:系统无法处理‘无条件的亲近’。”肃清者说完了最后一句话,“建议方案:自毁。”
它炸开了。
但不是爆炸,是“绽放”。银色的外壳化作无数光点,像一场逆升的流星雨,飘向天空。光翼变成了一片片透明的羽毛,缓缓飘落。核心处的能量源——那颗冰冷的人工太阳——没有爆炸,而是坍缩成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光球,飘向了婴儿零。
婴儿零接住了光球。光球融入她的胸口,在她的皮肤下形成一个淡淡的、银色的纹路。
然后她哭了。
不是悲伤的哭,是婴儿刚出生时那种本能的、宣告存在的啼哭。哭声不大,但传得很远——穿过地下停车场,穿过上海中心大厦,穿过整个城市的废墟,甚至可能传到了轨道上那些还在“观察”的眼睛那里。
哭声过后,是寂静。
陆星眠瘫坐在地上,浑身是汗。沈砚辞扶住他,两人的手都在抖。
格罗姆从监测设备上“爬”下来——它的那片叶子已经完全枯萎了,但主株还活着。「我的天我们居然活下来了?」
婴儿零停止了哭泣。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手,又看了看周围,最后目光落在陆星眠身上。
她飞了过来,停在陆星眠面前,歪着头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
一个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婴儿的笑容。
她伸出手,碰了碰陆星眠的脸颊。指尖温暖,像阳光。
“妈妈?”她发出了第一个词,声音稚嫩,但清晰。
陆星眠愣住了。
沈砚辞推了推眼镜:“根据星海眷族的生理学资料,新生儿会把第一个接触到的、给予她情感共鸣的个体识别为‘父母’。理论上——”
“理论上我现在当爹了?”陆星眠打断他,声音有点哽咽,“还是当妈?”
婴儿零没有回答。她只是飞进陆星眠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然后闭上了眼睛。
她睡着了。
金色的光芒从她身上散发出来,温暖、柔和,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头顶,被肃清者“抹除”的天花板开始恢复。混凝土重新凝聚,钢筋重新编织,一层层楼板像倒放的录像一样复原。最后,停车场恢复了原状,只留下中央那片发光的苔藓,以及苔藓上那个已经空了的茧。
母亲完全消失了。没有尸体,没有遗物,只有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摇篮曲》的旋律,和淡淡的、像番茄一样的酸甜气息。
沈砚辞收起监测设备。设备屏幕已经黑了,格罗姆的那片叶子彻底枯萎,但主株还趴在他肩膀上,叶片轻轻碰了碰他的脖子。
「那个」格罗姆的精神波动很微弱,「我的智能花盆还算数吗?」
“算数。”沈砚辞说,“最大号的,带wi-fi。”
「那我就没意见了。」格罗姆满意地说,然后也“睡着”了——其实是能量耗尽,进入了休眠状态。
陆星眠抱着熟睡的婴儿零,站起来。小家伙很轻,像抱着一团温暖的云。
“现在怎么办?”他问。
沈砚辞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陆星眠怀里的婴儿,最后看向停车场出口——那里,晨光正从缝隙中渗进来,金黄金黄的,像番茄的颜色。
“现在,”他说,“我们回家。”
“然后给这孩子想个名字。”
“还有,教她怎么种番茄。”
他们走向出口。背后,那片发光的苔藓慢慢暗下去,像一场梦的结束。
但前面,光正涌进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带着一个错误,一个希望,一个刚出生就会飞、还把宇宙清洁工具搞崩溃的婴儿。
陆星眠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突然笑了。
“你知道吗,”他对沈砚辞说,“我忽然觉得,当妈也挺好的。”
沈砚辞看了他一眼,又推了推眼镜。
“逻辑上,你是‘父亲’。我是‘另一个父亲’。”
“那我们就都是爹。”
“可以接受。”
晨光中,两个男人和一个婴儿(还有一株睡着的宇宙植物)走出了地下停车场。
远处,安全区的方向升起了炊烟。
有人在做早饭。
也许今天,菜单上有番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