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雨季结束后的第七天,星辞学会了游泳。
不是人类意义上的游泳——她不需要换气,不会呛水,甚至不需要划动手脚。她只是走进海里,然后海水就像最温顺的宠物一样托起她,带她漂浮、旋转,偶尔还推来一小群发光的浮游生物,绕着她打转,像一串活体项链。
“第三百二十一次观测:水体亲和。”沈砚辞站在齐膝深的海水里,一手拿着防水笔记本,一手举着改造过的水下摄影机——镜头裹了三层防水膜,看起来像个臃肿的怪物,“能量场与海水产生共振,改变周围水的密度和浮力。持续时间:持续,只要她保持接触。”
陆星眠坐在沙滩上,一边修补渔网一边无奈地笑:“你就不能直接说‘我女儿会魔法’吗?”
“那不是科学描述。”沈砚辞头也不回,继续记录,“而且不是魔法,是高度有序的能量操控。原理类似于”
“类似于她想玩水,水就陪她玩。”陆星眠打断他,朝海里喊,“星辞!别游太远!”
星辞正在和一条好奇的刺鲀对话——至少看起来像对话。她伸出手,刺鲀凑过来,用圆滚滚的身体碰碰她的指尖,然后“噗”地吐出一串泡泡。星辞咯咯笑,也朝它吐泡泡——她吐的是金色的小光泡,碰到海水就炸开成微型烟花。
刺鲀似乎很喜欢这个游戏。它又吐了一串泡泡,这次泡泡组成一个简单的图案:圆圈套圆圈。
“它在画太阳!”星辞兴奋地喊,“爸爸你看!小鱼会画画!”
陆星眠抬头,眯起眼睛看了会儿:“也可能是靶心。说不定它在说‘你看起来像好吃的’。”
沈砚辞已经调好摄影机焦距,认真分析:“刺鲀的视觉神经系统无法处理复杂图案,这更可能是巧合。但考虑到星辞能量场的影响,局部海域的生物可能出现认知提升”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星辞突然僵住了。
不是身体僵硬,是整个人——包括周围托着她的海水——突然凝固了。光泡停在半空,刺鲀的鳍停止摆动,连海浪的声音都消失了。方圆十米的海面变成了一面镜子,平整、光滑、死寂。
然后,星辞哭了。
不是大哭,是无声的眼泪,大颗大颗地从她星辰色的眼睛里滚落,滴进凝固的海水里。泪珠没有散开,而是像水银一样沉下去,一直沉,在透明的海水中拉出细长的银色轨迹。
“星辞?!”陆星眠扔下渔网冲进海里。
凝固状态只持续了三秒。海水重新流动,刺鲀慌张地游走,光泡一个个炸开。星辞还在哭,眼泪止不住,小手紧紧抓住游过来的陆星眠的衣领。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陆星眠抱起她,感觉她在发抖。
星辞摇头,小脸埋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有人在哭下面好深好深的地方好多人在哭”
沈砚辞已经调出监测数据。屏幕上,代表星辞情绪波动的曲线刚才突然飙到红色区域,然后又跌回正常值。但有一个微弱的、持续的信号从海底传来——不是声音,是某种精神频率的共鸣。
“海底有东西。”沈砚辞看向远方海面,那里一片平静,蓝得透明,“在和我们建立连接。通过星辞。”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们尝试了一切方法让星辞平静下来:给她读故事,给她看风干番茄做的“玩偶”,甚至让沈砚辞破例允许她吃一块珍藏的巧克力——陈默上次带来的,一直舍不得开封。
但星辞只是摇头。她蜷在陆星眠怀里,小手按在自己心口,一遍遍重复:“他们在哭很伤心需要帮忙”
最后,沈砚辞做了决定:“我们需要下去看看。”
“下海?”陆星眠瞪大眼睛,“我们没装备,而且——”
“我们有星辞。”沈砚辞已经走向储藏室,“她的能力可以创造小型空气泡,理论上可以支撑水下活动。至于压力、温度、能见度我计算过,以她的能量输出,制造一个半径两米的生存泡是可行的。”
他从储藏室拖出两个陈旧的氧气瓶——灾难前海岸警卫队哨所留下的,一直没舍得用。还有几套修补过的潜水服,橡胶已经老化,但勉强能用。
“你计划多久了?”陆星眠看着他熟练地检查装备。
“从她第一次展示水体亲和能力开始。”沈砚辞诚实地说,“概率分析显示,她有百分之八十七的可能性会与海洋生物产生深度交互。提前准备是逻辑选择。”
星辞从陆星眠怀里抬起头,眼睛还红着,但有了光彩:“能去救他们吗?”
“先去看看。”陆星眠摸摸她的头,“答应爸爸,如果感觉不舒服,马上告诉我们,立刻回来。”
“嗯!”
准备工作花了四十分钟。沈砚辞测试了氧气瓶的存量,修补了潜水服漏气的地方,还用塑料布和胶带做了三个简易的头盔——视觉效果相当滑稽,像科幻电影里的廉价道具。
“美观度零分,功能性七十分。”沈砚辞评价自己的作品,“但足够维持二十分钟的水下呼吸,如果星辞的生存泡失效的话。”
星辞已经等不及了。她拉着陆星眠的手往海边走,边走边小声对大海说话:“等等哦我们来了别哭了”
三人下海时,夕阳正开始西沉。海面镀上一层金红,海水还是温暖的。星辞走在最前面,她一接触海水,周围三米范围内的水体就开始“听话”:波浪平息,水流转向,一个透明的、略带金色的气泡从她周身扩张开来,把陆星眠和沈砚辞也包裹进去。
气泡内部是干燥的,空气清新,甚至有点淡淡的甜味——星辞说那是“海开心的味道”。陆星眠不知道海有没有情绪,但在这个气泡里,呼吸确实比在陆地上还顺畅。
他们下沉。
起初是明亮的蓝色,阳光透过水面,像破碎的金币洒下来。能看到鱼群好奇地靠近气泡,又受惊似的游开。珊瑚礁的色彩比灾难前更鲜艳——星辞的能量似乎促进了海洋生态的恢复。
但越往下,光线越暗。蓝色变成深蓝,再变成蓝黑。温度下降,压力增大,气泡壁开始微微颤动。星辞咬紧嘴唇,小手握拳,努力维持着气泡的稳定。
“深度:四十米。”沈砚辞看着防水仪表,“星辞,还能坚持吗?”
星辞点头,但小脸已经发白。她指向更深的地方:“那里哭声从那里来”
他们继续下沉。
六十米。八十米。一百米。
这里已经是永夜领域。沈砚辞打开水下照明灯——也是改造过的,用星辞充能的电池,光线比普通潜水灯亮三倍。光束切开黑暗,照亮了前方的景象。
那不是海底。
至少不是自然的、沙质或岩石的海底。而是一片废墟。
倒塌的立柱,破碎的穹顶,半埋在沉积物中的雕塑。雕塑的形状很奇特:人身鱼尾,但细节精美,每一片鳞片都雕刻得栩栩如生。有些雕塑还保持着完整的姿态,仰头向上,双手伸展,像是在祈求,又像是在告别。
“人鱼?”陆星眠喃喃道。
“星海眷族的海洋分支。”沈砚辞的照明灯扫过一片铭文——刻在残破墙壁上的文字,像波浪,又像音符,“记录显示,他们在阈界之门开启初期就迁移到了深海,试图避开陆地的混乱。但显然”
他没有说完。照明灯的光束停在了废墟中央。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茧”。像琥珀,但里面不是昆虫,是人——或者说,人鱼。十几条人鱼被封在里面,有的蜷缩,有的伸手,有的仰面漂浮。他们都闭着眼睛,表情平静,但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黑色的、脉动着的脉络,像血管,又像寄生虫。
茧的底部连接着无数黑色触须,那些触须扎进海底,深入岩层,正在有节奏地搏动,像在吸取什么。
而在茧的旁边,跪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还保持着人形的人鱼。她(从身形判断)的尾巴已经部分石化,鳞片剥落,露出下面惨白的肉。长发在海水中飘散,像一团枯萎的海草。她双手合十,低着头,肩膀在颤抖——虽然在水里看不到眼泪,但那个姿态,就是在哭泣。
星辞突然挣脱陆星眠的手,朝那个人鱼游去。气泡随着她移动,把陆星眠和沈砚辞也拖了过去。
距离拉近,他们看清了细节。
人鱼的耳朵是鳍状的,脖子两侧有鳃裂,手指间有蹼。她的脸上有细密的银色纹路,像天生的刺青。但最让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此刻紧闭着,但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转动,像是在做激烈的梦。
星辞停在离她两米远的地方,小声说:“你好”
人鱼猛地抬头。
她的眼睛睁开了——不是人类的眼睛,是纯黑的,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深邃的黑,像两个小小的黑洞。但黑洞深处,有一点银光在挣扎。
“vii号实验体”人鱼开口,声音直接在他们脑海中响起,嘶哑、破碎,“你来了母亲预言的钥匙”
沈砚辞立刻上前,把星辞护在身后:“什么钥匙?什么预言?”
人鱼没有看他。她的黑眼睛只盯着星辞:“深潜者夺走了我们的心核把心核嵌进巨像巨像活了在吃我们”
她抬起颤抖的手,指向那个巨大的茧:“他们在梦里被吃一点一点我在外面听得到”
星辞从沈砚辞身后探出头,小声问:“心核是什么?”
“是我们的记忆情感存在本身”人鱼的黑色眼睛里,那点银光闪烁得更激烈了,“深潜者说要制造完美的战争机器需要‘灵魂的燃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陆星眠感到一阵恶寒。他想起了肃清者,想起了那些被“修正”成玩具的人和物。现在,在海底,同样的故事在重演,只是演员换了。
“深潜者在哪里?”沈砚辞问。
人鱼指向废墟深处。照明灯光束照过去,在倒塌的建筑后方,隐约能看到一个入口——不是天然的洞穴,是精心开凿的拱门,门楣上刻着扭曲的符号,那些符号在蠕动,像活的一样。
“他们的城就在下面”人鱼的声音越来越弱,“求你们拿走我的心核在我完全堕落之前把它带给母亲”
她突然剧烈咳嗽——在水里咳嗽是很诡异的景象,气泡从她嘴里涌出。咳出来的不是水,是黑色的、粘稠的液体,那些液体在海水中不散开,反而聚集成小小的、有触须的团块,试图游走。
沈砚辞立刻用照明灯的光束罩住那些团块。光一照,团块发出细微的尖啸,然后溶解了。
“污染实体化。”他沉声说,“她已经到晚期了。”
人鱼惨然一笑——如果那能算笑的话。“我知道所以我留着最后一点清醒等你们”她伸出手,掌心向上,五指慢慢收紧。
她的胸口开始发光。不是星辞那种温暖的金光,是冰冷的、银白色的光,从她胸骨之间透出来,越来越亮。皮肤、肌肉、骨骼在光芒中变得透明,能看到一颗心脏形状的晶体,正在从她体内剥离。
剥离的过程显然极其痛苦。人鱼的身体弓起,嘴巴大张却发不出声音。黑色的脉络从她全身涌向胸口,试图包裹住那颗晶体,但银光顽强地抵抗着。
“快”她的大脑传音在颤抖,“拿走它在我控制不住之前”
星辞突然动了。
她没有去拿晶体,而是伸出手,轻轻按在了人鱼的额头上。
“不怕。”她小声说,星辰色的眼睛里,金光流转,“我帮你记得。”
金光从她掌心涌出,流入人鱼的身体。黑色脉络在金光的冲击下节节败退,银白色的晶体顺利剥离,飘出人鱼胸口,悬浮在海水中。
那是一颗泪滴形状的晶体,内部有星云般的光点在旋转。它很美,但也让人心碎——因为那些光点,每一点都是一段记忆,一段情感,一个存在过的证明。
人鱼的身体开始崩解。不是死亡的那种崩解,是像沙堡被海浪冲垮一样,一点点散开,化作银色的光尘,融入海水。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平静的表情。
最后一刻,她看向星辞,用最后的力气传音:
“告诉母亲我们没有背叛我们只是太爱这片海”
光尘散尽。她消失了。
只有那颗心核晶体还悬浮在那里,静静旋转。
星辞伸手接住它。晶体一碰到她的手,立刻缩小,变成一颗小小的、银色的吊坠,自动系在了她的手腕上。
她低头看着吊坠,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不是悲伤的泪,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她回家了。”星辞轻声说。
陆星眠把她抱进怀里。沈砚辞则看着那个深潜者之城的入口,表情凝重。
照明灯的光束扫过入口处的符号。那些扭曲的纹路,沈砚辞认得——是旧世界某个秘密组织的标志,那个组织在灾难前就致力于研究“超自然生物武器化”。
“深潜者不是阈界的造物。”他缓缓说,“是人类。或者说,曾经是人类。”
陆星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入口旁的阴影里,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半埋在沉积物中,锈迹斑斑,但还隐约能辨认出上面的字:
“第七生物实验室——深海分部”
牌子旁边,还有一个破碎的玻璃罐。罐子里,漂浮着什么东西的胚胎——人身,鱼尾,但头部是畸形的,有三只眼睛。
星辞手腕上的心核吊坠突然发热。晶体内部,那些星云光点开始加速旋转,指向入口深处。
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警告。
海底的哭声,还没有停止。
甚至,更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