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结”潮汐如同失去浮力的黑水,托举着三人,平稳却不可逆转地向着残骸深处沉降。
四周的景象从无边黑暗,逐渐转变为由巨大断裂锁链、破碎符文阵列、以及扭曲金属结构构成的、如同巨兽骨骸般的立体迷宫。
那些幽蓝的“残灵”早已逃散无踪,只剩下纯粹的、令人灵魂冻结的沉寂与无处不在的“终焉”概念低语。
陆川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不去理会左眼那越来越强烈的、仿佛要将他拖入永恒安眠的“舒适”感,也不去管烙印内部因吸收了过量杂乱信息而产生的肿胀与混乱悸动。他的全部心神,都投入到刚刚获得的那个“指引”中。
坐标很清晰,就在下方大约千丈深处,一片相对完整的、如同倒扣碗状的巨大金属穹顶结构内部。那里是这片残骸的“次级能量中枢”之一,也是那条“深层跃迁甬道”的入口所在。
但如何引动此地的“沉寂”之力?又如何激活“秩序源质”?
指引提供的方法极其简陋、粗暴,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赌博。
它要求陆川,在抵达甬道入口、接触到启动核心的瞬间,主动将自己左眼的黑暗力量与那片区域的“沉寂”环境进行最深度的“共鸣”与“链接”,如同将自己变成一根“避雷针”或“能量导管”,强行从周围浩瀚的“沉寂之海”中,“抽取”一丝力量,导入启动核心。
同时,他需要引导凌清玥怀中的“秩序源质”盒子,释放其内部封存的、最纯净的秩序之力,形成一个稳定的“信标场”,笼罩住他们三人,作为在混乱跃迁中的唯一方向参照。
整个过程,需要精确的时机把控、强大的意志力去引导狂暴的能量、以及对自身状态极限的压榨。
任何一步出错——左眼失控被彻底同化、引动的“沉寂”之力过载引爆核心、“秩序源质”激活失败或信标不稳定——都意味着瞬间的、彻底的毁灭。
“小刀,”陆川的声音嘶哑,在沉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等下靠近入口时,你负责警戒周围,防止有任何意外干扰,尤其是注意清玥和盒子的安全。如果……如果我失控,或者能量暴走……”
“别说废话。”墨小刀打断他,眼神疲惫却坚定,“我会看着。你只管做你该做的。”
陆川点了点头,又看向意识依旧有些模糊的凌清玥。他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将一股微弱但平稳的意念传递过去:“清玥,集中精神,等我信号,全力激发盒子里的秩序力量,让它形成保护我们的‘光’。你能做到吗?”
凌清玥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似乎努力聚焦视线,看向陆川,然后缓缓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怀中的盒子,似乎感应到她的意志,光芒变得稍微稳定了一些。
准备工作,只能做到这里了。
沉降的速度似乎在加快。下方那倒扣碗状的金属穹顶结构,在视野中迅速放大。
其表面布满了更加密集、更加复杂的破损符文,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如同被暴力撕裂的圆形缺口,内部黑洞洞的,隐约能感觉到强烈的空间扭曲波动和狂暴的能量乱流从中泄露出来。
那就是入口!
潮汐托着他们,精准地穿过那个缺口,进入穹顶内部。
内部空间比预想的更加巨大、空旷。地面是暗金色的、布满裂痕的晶体平台,平台中央,有一个直径超过十丈的、由无数同心圆环和复杂立体符文构成的巨大而残破的装置。
装置的大部分结构已经黯淡无光,甚至崩解,只有最中心一个篮球大小的、不断变幻着混沌色彩的“能量漩涡”还在微弱地旋转、闪烁——那就是跃迁甬道的“启动核心”与“入口”本身!
平台周围,散落着更多奇形怪状的机械残骸和能量导管碎片,许多导管断裂处依旧闪烁着危险的电弧,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烧焦金属的味道。
“就是这里!”陆川低喝,“落地后立刻行动!”
潮汐的力量恰好在此刻耗尽,三人轻飘飘地落在冰冷的晶体平台上。
脚踏实地的感觉并未带来丝毫安全感,反而因为近距离接触那狂暴的“入口漩涡”和周围危险的环境,而更加紧张。
墨小刀立刻松开陆川和凌清玥,踉跄着后退几步,背靠着一块相对完好的金属残骸,半跪下来,大口喘息,但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地扫视着平台四周,尤其是那些还在闪烁电弧的断裂导管和黑暗的角落。
他手中没有武器,只能握紧拳头,皮肤下黯淡的纹路微微绷紧。
凌清玥则努力站稳,双手紧紧抱住怀中的盒子,闭上眼睛,开始按照陆川的指引,将全部心神沉入其中,尝试与那“秩序源质”建立更深层的联系,准备随时激发。
陆川深吸一口气——吸入口中的是冰冷、充满辐射和混乱能量的空气——然后,他迈步,走向平台中央那个巨大的装置,走向那个不断变幻的混沌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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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靠近一步,左眼的躁动就加剧一分。漩涡散发出的混乱空间能量和“沉寂”环境中无处不在的终焉低语,如同最美味的毒药,疯狂诱惑着他左眼的黑暗。
他能感觉到,自己与这片“沉寂之庭”的“共鸣”正在自发地、不受控制地加深。
不能等!必须在彻底失控前,主动完成引导!
陆川在距离漩涡核心大约三丈处停下——这是一个相对安全,又能清晰感应到核心能量波动的距离。
他闭上右眼,将全部感知集中在左眼。
然后,他不再压制左眼的黑暗,反而……主动地、彻底地,向这片天地的“沉寂”之力,敞开了自己!
“来!”
无声的呐喊在意识中炸响!
左眼的黑暗,如同打开了闸门的深渊,疯狂地向外延伸、扩散,与周围环境中那浩瀚无边的“沉寂”概念,进行了最深度的对接与共鸣!
刹那间——
陆川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被投入了绝对零度的冰海!
冰冷、死寂、万物终结的意念,如同亿万根冰针,瞬间刺穿了他的身体、灵魂、乃至存在的每一个角落!
左眼的黑暗在欢呼、在雀跃、在疯狂地吸收着这纯粹而庞大的“终焉”力量,体积和“质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凝实!
但同时,一股前所未有的、要将“自我”彻底溶解于这无边“沉寂”中的同化力量,也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我是……陆川!!”
陆川咬紧牙关,牙龈渗出血丝,用尽全部的意志,死死锚定那点即将被冰海淹没的“自我”火光!
他按照指引的方法,引导着那被左眼吸引、汇聚而来的庞大“沉寂”之力,并非任由其吞噬自己,而是强行将其约束、压缩,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散发着绝对“终焉”气息的黑暗能量流,如同高压水枪般,射向平台中央那个混沌漩涡的核心!
“注入!!”
黑暗能量流狠狠撞入混沌漩涡!
原本只是缓慢旋转、微弱闪烁的漩涡,如同被投入了烧红铁块的冷水,骤然狂暴!
“轰——!!!”
震耳欲聋的、仿佛空间本身被撕裂的巨响爆发!整个穹顶空间剧烈震动!
混沌漩涡猛地膨胀、加速旋转,色彩变得更加混乱、刺目!一股狂暴的、混合了空间乱流、破碎规则和“沉寂”之力的恐怖吸力,从漩涡中心爆发出来,疯狂拉扯着平台上的一切!
陆川首当其冲,身体被吸力拉扯得向前踉跄,但他死死定住脚步,左眼依旧如同无底洞般连接着外界的“沉寂”,持续不断地向漩涡注入能量!
他能感觉到,左眼的黑暗正在因为这过度的“抽取”和“输出”而变得异常“饱和”和“沉重”,眼球的刺痛已经转化为一种麻木的、仿佛随时会炸裂的膨胀感!
烙印也在疯狂震颤,内部结构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高强度的能量流经和“终焉”信息冲击而变得极其不稳定,许多新生的符文开始崩解、重组、甚至相互湮灭!
就是现在!
“清玥!信标!!”陆川用尽力气嘶吼!
几乎在他喊出的同时,凌清玥怀中的“秩序源质”盒子,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纯净、稳定、却并不刺眼的暗金色光芒!
光芒如同水银泻地,迅速扩散,形成一个直径约三丈的、完美的暗金色球形光罩,将陆川、凌清玥、墨小刀三人,以及他们脚下的一小片区域,稳稳地笼罩在内!
光罩内部,狂暴的空间吸力、混乱的能量乱流、乃至那无所不在的“沉寂”低语,都被大幅度削弱、隔离!
一种久违的、令人心神安定的“秩序”与“稳定”感,驱散了部分绝望。
这就是“秩序源质”作为信标的力量——在绝对的混乱与终焉中,强行定义出一片临时的、相对安全的“秩序领域”!
“成了!”墨小刀看着笼罩周身的暗金光罩,精神为之一振。
而此刻,吸收了足够“沉寂”能量的混沌漩涡,已经膨胀到了极限,旋转速度达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中心区域甚至开始向内坍缩,形成一个更加深邃、更加危险的空间奇点!
跃迁甬道,正在被强行激活!
“入口稳定了!快进去!”陆川感觉到左眼的连接开始变得极其不稳定,再持续下去,他恐怕真的会被彻底同化。他必须立刻切断连接,冲入那个刚刚成型的奇点入口!
然而,就在他准备收回左眼力量、冲向光罩边缘的刹那——
异变陡生!
平台边缘,一处原本毫不起眼的、被厚重尘埃覆盖的金属残骸下方,一道暗紫色的、充满亵渎与痛苦意味的粗大能量光束,毫无征兆地暴射而出,狠狠轰击在“秩序源质”形成的暗金光罩之上!
“砰——!!!”
光罩剧烈震荡,暗金色的光芒如同水波般疯狂荡漾!虽然未被立刻击破,但光罩的稳定性和强度明显下降了一截!
“什么人?!”墨小刀厉声喝道,目光死死锁定能量光束射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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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那金属残骸被一股巨力掀飞,露出后面一个隐蔽的、通往更深处的狭窄通道。
通道口,三个身披残破暗紫色长袍、脸上戴着扭曲金属面具、周身散发着浓烈“归墟”污秽与痛苦气息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他们手中各自握持着奇形怪状、仿佛由痛苦灵魂与扭曲金属熔铸而成的仪式法器,刚才那道攻击正是其中一人发出。
归墟教团!他们竟然追踪到了这里!而且隐藏得如此之深!
“是你们!”为首一个身形最高大、面具上刻着狰狞痛苦面孔的教众,发出沙哑刺耳的笑声,“‘钥匙’、‘秩序源质’、还有……珍贵的‘实验体’样本……尊者果然神机妙算!你们逃不掉的!交出‘源质’,皈依‘终焉’,或可留得一丝残魂!”
他们显然一直在暗中跟踪,等待这个最关键的时机出手!既要夺取“秩序源质”,也要破坏他们的跃迁!
“混账!”墨小刀眼中凶光爆射,强提一口气就要冲上去。
但陆川更快!
他不能停下对漩涡的能量注入(否则跃迁可能失败),也无法立刻移动。但他还有……烙印!
在归墟教众出现的瞬间,他掌心的烙印就传来了强烈的、对那“归墟”污秽力量的厌恶与吞噬欲!
“小刀!护住清玥和光罩!”陆川低吼一声,然后将刚刚因为引动“沉寂”之力而变得异常活跃、且吸收了海量“终焉”信息的烙印之力,分出一部分,混合着左眼尚未切断的、一丝精纯的“沉寂”概念,化作一道灰暗、死寂、却又带着无物不破锋锐感的能量箭矢,朝着那三名归墟教众,隔空射去!
这一击,并非为了击杀,而是干扰与标记!
灰暗箭矢速度极快,三名教众显然没料到陆川在维持能量注入的同时还能发动攻击,仓促间撑起暗紫色的污秽护盾。
“嗤——!”
箭矢击中护盾,并未爆炸,而是如同强酸般迅速腐蚀、渗透!
蕴含其中的“沉寂”概念与“终结”锋锐,对“归墟”这种扭曲的痛苦与终结崇拜力量,似乎有着超乎寻常的克制力!
护盾迅速黯淡、消融!三名教众闷哼一声,显然受到了反噬和侵蚀,动作也为之一滞。
“趁现在!”陆川对墨小刀吼道,同时自己猛地切断了左眼与外界“沉寂”的连接!
连接切断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空虚感和反噬剧痛从左眼传来,陆川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但他强撑着,转身,用尽最后力气,冲向暗金光罩的边缘,冲向那个已经成型、散发着恐怖吸力的空间奇点入口!
墨小刀也立刻放弃攻击教众的念头,一把拉住刚刚因为光罩受击而身形摇晃的凌清玥,紧跟在陆川身后。
三名归墟教众从侵蚀中缓过劲来,见状发出愤怒的嘶吼,再次举起法器,更加狂暴的暗紫色能量开始凝聚!
但已经晚了。
陆川第一个冲到了光罩边缘,回头看了一眼紧追上来的墨小刀和凌清玥,又看了一眼远处正在凝聚攻击、面目狰狞的归墟教众。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投身入那旋转、坍缩、散发着毁灭与未知气息的空间奇点之中!
紧随其后,墨小刀拉着凌清玥,也一同跃入!
三人的身影,瞬间被混沌的奇点吞噬、消失。
暗金光罩失去了陆川的引导和凌清玥的持续激发,光芒迅速黯淡、收缩,最终彻底消散。
而那吸收了足够能量、已经彻底激活的跃迁甬道奇点,在吞噬了三人之后,发出一阵更加剧烈、更加不稳定的空间震荡,然后——
“轰隆——!!!”
如同超新星爆发般的刺目白光和狂暴的空间乱流,从奇点处猛然炸开,席卷了整个平台!
三名刚刚完成蓄力、正准备发射的归墟教众,首当其冲,被这股毁灭性的空间风暴瞬间吞没,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化为了最基本的粒子,消散无踪。
狂暴的能量和空间乱流持续肆虐,将平台上的残骸进一步摧毁。
许久之后,一切才缓缓平息。
穹顶空间内,重归死寂。
只有那个巨大的、残破的跃迁装置中央,留下了一个缓缓旋转、逐渐缩小、最终彻底消失的空间涟漪。
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只有这片“沉寂之庭”亘古不变的冰冷与黑暗,见证了一场惊心动魄的逃亡、一次九死一生的赌博、以及三个渺小存在,向着完全未知的命运,义无反顾的……
跃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