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妹妹强忍悲痛、独自面对刀戟的瘦弱身影，看着那张此刻却写满倔强的脸，心头如同被冰锥狠狠刺中，又冷又痛。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寒意，重复了一遍内侍的话：“是不关……你们的事。”
话音未落，那边王校尉已经不耐烦地挥手，厉声下令：“还愣着干什么？带走。”
几名如狼似虎的金吾卫士兵立刻应声上前，就要去拉扯白菀，另一人则要去拖拽地上的尸体。
“住手。”
一个清冷而清晰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这风雪呼啸、金戈肃杀的长街上响起，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所有人都是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那位身着白衣、气质出众的公子，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他步履从容，神色平静，仿佛眼前不是刀光剑影的包围圈，只是寻常街市。
萧秋水毫不犹豫，立刻紧跟在他身侧，手始终按在剑柄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金吾卫。
白菀也抬起了头，泪眼朦胧中，看到一道白色的身影分开人群，朝着自己走来。
风雪模糊了来人的面容，但那挺直的脊梁，那沉静的气度，却让她莫名地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与安心。
她怔怔地看着，甚至忘记了哭泣和恐惧。
王校尉被打断，很是不悦，转过身，斜睨着走过来的谢淮安，上下打量着他那身价值不菲的锦袍和出众的样貌，语气倨傲：“你是什么人？敢管金吾卫的闲事？”
谢淮安没有立刻回答他，他的目光先落在了白菀身上，那眼神极其复杂，有深藏的痛惜，有不易察觉的温柔，但更多的，是一种必须保持距离的冰冷与克制。
“寒天大雪，这位姑娘甘愿为坠亡的老者守尸，此等义举。”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如同这腊月的寒风，“你身为朝廷校尉，不查缘由，不问证据，便张口污人清白，指人为反贼。”
他上前一步，逼近王校尉，那双沉静的眼眸此刻锐利如刀，直直刺入对方眼中：
“有何证据？”
王校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和质问弄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
他在这长安城里横行惯了，最讨厌的就是这些仗着读过几本书、就喜欢讲道理、摆架子的所谓文人。
他狞笑一声，也上前一步，几乎与谢淮安脸对着脸，仰着头，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谢淮安脸上：
“我最讨厌读书人，你是不是想打着灯笼找死？嗯？” 他猛地提高音量，朝着周围的金吾卫士兵大喊，“都听见了没有？！他在袒护逆贼！把他给老子一并带走！我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拦金吾卫办事！”
“是！” 周围士兵齐声应和，立刻有几名持戟士兵调转方向，朝着谢淮安逼来，杀气腾腾。
一直沉默护卫在侧的萧秋水，眼神骤然一寒。
他甚至没有看谢淮安，在士兵逼近的瞬间，身形已如鬼魅般滑前一步，精准而迅速地将谢淮安拉到自己身后，同时另一只手已然握住了剑柄，只需一瞬，长剑便可出鞘！
他周身散发出的冷冽气息和那种久经锤炼的武者锋芒，让那几个冲在前面的金吾卫士兵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面露忌惮。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忽然又传来一个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人上的威严与不容置疑：
“慢着。”
王校尉正觉得面子受损，怒火中烧，想也不想，唰地抽出腰间佩刀，指向声音来处，破口大骂：“他娘的！谁敢拦金吾卫做……”
最后一个“事”字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看清了来人。
一辆装饰华贵却不张扬的马车不知何时停在了街角，车帘掀开，一个身着红色官服的人，正缓缓步下马车。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低眉顺目的随从。
王校尉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嚣张气焰如同被戳破的皮球，瞬间泄了个干净，立刻换上一副谄媚至极的笑脸，点头哈腰地迎了上去：
“哎哟！李待诏！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态度转变之快，令人咋舌。
来人正是新帝身边的近臣，翰林院待诏。
也是钦差口中，那位将来接谢淮安的“姓李的翰林待诏”。
李待诏看都没看王校尉那副嘴脸，目光直接越过他，落在被萧秋水护在身后、神色平静的谢淮安身上。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快走几步上前，对着谢淮安微微躬身，拱手行礼，语气亲切又不失恭敬：
“淮安公子，受惊了。这些粗鄙军汉，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公子，还望公子海涵。”
谢淮安拱手还礼，态度不卑不亢：“待诏大人。”
李待诏直起身，这才斜睨了一眼旁边冷汗直冒的王校尉，声音不大，却带着沉沉的威压：“你们金吾卫，如今也是胆大包天，什么人都敢拦，什么话都敢说了？”
他转向谢淮安，笑容依旧：“淮安公子，陛下正在宫里等候，翘首以盼。此处腌臜，莫要污了公子的眼。请公子随我上车吧，马车已备好。”
谢淮安却没有立刻应声，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座高台，投向了那些在风雪中飘荡的、墨迹淋漓的字幅。
他仿佛没有听到周围的喧嚣与恭维，只是静静地、逐字逐句地，将悬挂的诗句，又清晰地念了一遍：
“寒窗不知春秋短，转头两鬓已成霜。”
“经纬天下一朝梦，醉醒胡马踏河山。”
“君骨无心着妖火，逆臣有意坐明堂。”
“半生青简为谁着……”
“长诗烧予山鬼听。”
他的声音清朗平稳，在寂静下来的雪街上回荡，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在人心上。
念完，他缓缓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了面如土色的王校尉身上。
然后，他朝着王校尉，一步步走了过去。
萧秋水想要跟上，谢淮安微微抬手，示意他止步。
萧秋水便停在原地，目光如鹰隼般锁住王校尉和他周围每一个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