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淮安独自站在主屋前的空地上，身形挺拔，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他微微仰着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只是在出神。
白色的衣袍在寒风中微微拂动，衣角沾了些许未化的雪粒。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收敛。
叶峥和萧秋水一前一后，从屋内走出，停在了谢淮安身后几步之遥。
叶峥的目光落在谢淮安沉默的背影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萧秋水则站在稍侧一点的位置，目光紧紧锁在谢淮安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着，似乎在担心什么。
寒风卷起地上的浮雪，打着旋儿。
良久，谢淮安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虚空，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寂静：
“入城时，我见到我的妹妹了。”
叶峥闻言，眼神微动，他知道谢淮安的妹妹，是他在这个世上仅存的血亲，也是他心底最深的牵挂与软肋。
他沉默了一下，才试探着问：“她……还好吧？”
谢淮安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慢慢地、缓缓地伸出手，摊开掌心，雪轻轻落在他的掌心里。
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寒风中显得有些苍白。
他看着掌心的雪花迅速融化，变成一点点细微的湿痕，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沉淀了太多时光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还好。”
他顿了顿，手指微微蜷缩，捻了捻掌心那点冰凉的水渍，仿佛在感受着什么。
“和十五年前相比……” 他再次开口，声音很轻，“这里的一切……都还算好。”
至少，风雪会停，天会亮。
至少，妹妹还活着，平安长大。
至少，他回来了，仇人还在，路还在前方。
这话语里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恨意都更让人心头发沉。
叶峥抿了抿唇，没有接话。他知道，这还好二字背后，是怎样的血海深仇和暗无天日的挣扎。
萧秋水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他看着谢淮安孤直的背影，看着他摊开又握紧的手，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能感受到谢淮安提及妹妹时，那看似平静语气下深藏的温柔与痛楚。
他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任何话语在此刻都显得多余。
他只是默默地上前了半步，仿佛想用自己单薄的身影，为谢淮安遮挡一些这院中的寒风与寂寥。
短暂的沉默后，叶峥换了个话题，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利落：“我师父，明日到。”
谢淮安终于动了一下。
他缓缓收回手，负在身后，转过身，看向叶峥。
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锐利如出鞘的剑锋。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清晰地重复：“所有的一切，都按计划行事。”
“好。”
话落目光从叶峥脸上移开，落在那被虎贲刀剑刺穿过、留下狰狞痕迹的破败大门前。
他的眼神，一点一点冷了下去，如同这腊月寒冰。
那里面翻涌的，不再是平静，也不再是痛楚，而是一种近乎实质的、冰冷的杀意与决绝。
他盯着那道裂痕，仿佛能透过它，看到当年虎贲士兵狰狞的面孔，听到刀锋破空、父亲倒地的声音。
胸腔里压抑了十五年的仇恨之火，在此刻被这熟悉的场景、这刺目的伤痕彻底点燃，熊熊燃烧，几乎要破体而出。
“君子报仇……”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从冰窖中捞出的石子，带着凛冽的寒意，砸在这寂静的雪地里，也砸在身后两人的心上。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带着血淋淋的重量：
“片、甲、不、留。”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慢，极重，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收回了手，紧紧握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那双凝视着门板的眼眸，幽深如古井寒潭，却又燃烧着骇人的火焰，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痕迹，仿佛要将这扇门，将所有与那场血案相关的人和事，都彻底钉死在仇恨的十字架上，焚烧殆尽。
寒风骤起，卷起地上的积雪，扑打在破旧的门板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在应和这无声的誓言。
这一夜，他们没有离开这座废弃的府邸。
叶峥简单收拾了外院两间还算完整的房间，三人便在此歇下。
萧秋水和谢淮安一个房间，叶峥自己一个房间。
角落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光线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气氛有些微妙。
谢淮安和衣躺在了榻内侧，闭着眼，呼吸平稳，仿佛已经入睡。
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和偶尔颤动的睫毛，泄露了他内心的并不平静。
萧秋水没有躺下。
他一只脚曲膝坐在榻的另一头，靠着冰冷的墙。
他没有看谢淮安，只是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窗外那一片被雪光映得微亮的、破败的庭院轮廓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窗外寒风吹过断墙的呜咽。
萧秋水的心，却一点都不安静。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白天谢淮安在雪地里孤寂的背影。
一会儿是他凝视门板伤痕时眼中骇人的恨意。
一会儿又是他亲手为叶峥做饭时，叶峥脸上那罕见的、真实的动容，以及谢淮安看着叶峥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不同于平时的、带着一丝……可以称之为温和或信任的光芒？
他知道叶峥是谢淮安的人，是为谢淮安办事的，谢淮安对他好，给他做饭，是应该的，是同伴之间的情谊。
道理他都懂。
可心里就是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一种陌生的、酸涩的、带着点委屈和不安的情绪，悄悄地在心底滋生、蔓延。
他想起在淮南，谢淮安虽然总是淡淡的，但会给他盖被子，会因为他喝醉而无奈，会在月下对他剖白过去，会任由他跟着，会……默许他叫他安安。
可今天，谢淮安对叶峥，似乎有些不一样。
那种不一样很细微，可能连谢淮安自己都没察觉到。
可萧秋水感觉到了。
那是一种更深沉的信任与默契，是谢淮安冰冷外壳下，极少流露出的、对自己人的那么一丝温度。
而他萧秋水呢？他算谢淮安的自己人吗？
应该是算的吧。
谢淮安让他跟在身边，默许他叫安安，甚至……今天在雪地里，还试探地碰了他的手，后来也任由他握着。
可为什么，看到谢淮安对叶峥那么一点点不同，他心里就会这么不舒服？这么……慌？
萧秋水用力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
他努力调整呼吸，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平静，甚至带着点惯常的、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淡然。
他不想让谢淮安察觉到自己心里的这点别扭和闷气，那太……小家子气了。
谢淮安要做大事，心里装着血海深仇，已经很累很苦了，他不能添乱。
他只是……只是希望，在谢淮安心里，自己也能有那么一点点特别的位置。
不只是跟着他的剑，不只是同伴。
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脸热。
他在想什么？
谢淮安那样的人，心里装着仇恨，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在意他这点微不足道的心思？
萧秋水悄悄转过头，借着昏暗的灯光，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似乎已经睡着的谢淮安。
谢淮安侧躺着，面朝墙壁，只留给他一个清瘦挺拔的背影。
墨发铺散在粗糙的毡毯上，有几缕滑落颈侧，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睡得很安静，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看着这个背影，萧秋水心底那股闷气奇异地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酸酸软软的疼惜。
他想起谢淮安今天在雪地里红了眼眶的样子，想起他指尖抚过门板伤痕时的颤抖，想起他看似平静地说都还算好时，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荒凉。
他的安安，心里该有多苦，多累。
自己怎么能因为这点小事，就胡思乱想，心里别扭呢？真是太不应该了。
萧秋水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那点莫名的郁结都吐出去。
他重新坐直身体，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不管谢淮安对别人如何，不管在谢淮安心里自己算什么位置。
他萧秋水既然认定了这个人，就会一直跟着他，保护他，帮他完成他想做的事。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哪怕最后……谢淮安的目光，永远不会真正为他停留。
只要他能一直在他身边，看着他，守着他，就够了。
少年在心中，默默地下定了决心。
那点因叶峥而起的、幼稚的别扭和不安，被他用力地压回了心底最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守着这间破屋，守着榻上那个看似沉睡、实则背负着千斤重担的人，也守着自己那颗刚刚经历了一番微小却激烈的内心风暴、最终归于更加坚定澄澈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