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驱散了夜的阴霾,也仿佛暂时驱散了那满墙画像带来的沉重杀意与血腥气息。
灰烬被小心清扫,残存的四幅画像被仔细收起,这间破败的偏房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仿佛昨夜那场关乎生死的谋划只是幻觉。
叶峥出去探查风声,联络他那明日将至的师父,留下谢淮安和萧秋水在刘府废墟中。
经过一夜的休整,又确定了首要目标,萧秋水的心情似乎明朗了些许。
他看着谢淮安站在院中,望着那棵老槐树和破风筝出神的孤寂背影,心头那点因叶峥而起的别扭早已被更强烈的保护欲和亲近感取代。
他蹦跳到谢淮安身边,仰着脸,眼睛弯成了月牙,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毫不作伪的雀跃,扯了扯谢淮安的袖子:
“安安!”
谢淮安从沉思中回神,垂下眼帘,看着身边笑容明亮的少年。
晨光落在萧秋水脸上,将他睫毛染成淡金色,那双眼睛清澈见底,盛满了单纯的快乐,仿佛昨夜那个眼中燃着骇人杀意的少年只是他的错觉。
这鲜明的对比,让谢淮安冰冷的心湖,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
“嗯?” 他应了一声,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我们出去逛逛吧!” 萧秋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在淮南的时候,你就总待在县衙或者屋里看文书,来了长安,这皇城根下,肯定比淮南热闹多了!我想去看看!”
出去逛街?在这危机四伏、仇敌环伺的长安?谢淮安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可看着萧秋水满是期待的眼神,那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能说出口。
这少年,跟着他一路颠簸,从淮南到长安,经历过生死危机,目睹过血腥惨状,却从未向他要求过什么。
如今只是想去街上看看,买点东西……似乎,也不算过分。
更何况……谢淮安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萧秋水身上那件白色的劲装。
衣服是新的,料子也不错,是离开淮南前,张浩然张罗着给他置办的。
但一路风尘,加上昨夜在这废墟中歇息,衣角袖口不免沾了些灰尘,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血腥气。
少年正是爱俏的年纪,想要新衣服,也正常。
私心里,谢淮安也想看看,萧秋水穿上新衣服,会是怎样一副神采飞扬的模样。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让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好。” 他听见自己用平静的声音答应了。
萧秋水立刻笑开了花,那笑容灿烂得仿佛能驱散长安城上空所有的阴云。
“太好了!我就知道安安最好了!”
他自然地伸出手,想去拉谢淮安的手,但指尖在即将触及时,又犹豫着缩了回来,只是兴高采烈地走在前头带路:“走走走!”
谢淮安看着他瞬间恢复活力的背影,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抬步跟了上去。
也罢,就当是……大战前最后的放松吧。
长安果然名不虚传,虽是大战初定、新帝登基未久,街上巡逻的金吾卫比往日多了数倍,气氛略显紧绷,但市井的活力依旧顽强。
宽阔的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幡旗招展,售卖着天南海北的货物。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孩童嬉笑声……交织成一片喧嚣而充满生机的洪流,与昨日宫门口那肃杀血腥的一幕,恍如两个世界。
萧秋水像是撒了欢的雀儿,一下子扎进了这热闹的人海里。
他到底少年心性,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
看到捏面人的摊子,要凑过去看半天,啧啧称奇;看到卖胡饼的炉子香气扑鼻,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看到有杂耍艺人表演吞剑吐火,更是瞪大了眼睛,拍手叫好,甚至还想挤到最前面去。
谢淮安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目光始终未曾离开过那道活泼身影。
看着少年脸上毫无阴霾的笑容,听着他时不时发出的、清亮的惊叹或笑声,谢淮安紧绷了许久的心弦,似乎也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松弛了一丝。
他依旧保持着警惕,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周围的人群和店铺,实则将任何可能存在的可疑视线或动静都纳入观察。
但大部分心神,还是不由自主地被前面的少年牵引着。
萧秋水在一个卖成衣的铺子前停下了脚步。
铺子不算大,但挂出的成衣款式新颖,颜色鲜亮,很符合长安时下的潮流。
老板是个精明的中年人,见萧秋水驻足观看,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
“这位小郎君,可是要看看新衣裳?咱们铺子刚到了批江南来的好料子,轻薄透气,颜色也正,配小郎君这俊俏模样,再合适不过了!”
萧秋水眼睛一亮,指着其中一件月白色绣着银色暗纹的锦袍,问道:“这件怎么卖?”
老板一看有戏,更加卖力地夸赞起来。萧秋水听着,又看了看旁边几件湖蓝色、竹青色的,有些拿不定主意,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谢淮安,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依赖:“安安,你觉得哪件好看?”
谢淮安走上前,目光在那几件衣服上扫过。
月白色清雅,湖蓝色明澈,竹青色温润,都……很适合他。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件月白色的锦袍上,想象着少年穿上它的样子,定然如玉树临风,皎皎如月。
“月白色这件,衬你。” 谢淮安淡淡道。
萧秋水立刻眉开眼笑,对老板说:“就要这件!”
老板连忙应下,取下来给萧秋水比划。
萧秋水拿着衣服,爱不释手,却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谢淮安,小声说:“那个……安安,我……我没带多少钱出来……”
他离开淮南时,周墨是塞给他一些盘缠,但这一路花费,加上他之前也没想着要买这么贵的衣服,此刻囊中确实羞涩。
谢淮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没有多言,直接对老板道:“包起来吧。”
“好嘞!” 老板喜笑颜开,手脚麻利地将衣服包好。
谢淮安付了钱,将包袱递给萧秋水。
萧秋水接过,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开心,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谢淮安,似乎还想说什么,又有些犹豫。
谢淮安看着他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微动,忽然明白了什么。
少年想要的,或许不仅仅是一件新衣服。
他缠着自己出来逛街,让自己帮他挑衣服,付钱……或许,是想要一份来自自己的礼物,一份带着亲近与认可的馈赠。
这个认知,让谢淮安冰冷的心湖,再次泛起涟漪,甚至有一丝陌生的、细密的暖流悄然淌过。
他看着萧秋水捧着衣服、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样子,那眼神干净,期待,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只等待主人抚摸的小兽。
鬼使神差地,谢淮安的手,探向了自己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