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的喧嚣如同一锅煮沸的热汤,各种声响、气味、色彩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鲜活的生命力。
萧秋水得了新衣,又得了谢淮安贴身佩戴的玉佩,简直像是得了天大的宝贝,整个人都洋溢着一种轻快的、几乎要飘起来的喜悦。
他腰间挂着那温润的白玉,手中捧着新衣的包袱,脚步都比平时更加轻盈利落,在人群中穿梭,像一尾灵动欢快的鱼。
谢淮安依旧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步之遥的距离。
看着少年因简单的快乐而发亮的侧脸,听着他清亮的笑声,谢淮安冰冷的心湖,仿佛也被这暖意浸润,泛起一圈圈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涟漪。
“安安!快来看这个!” 萧秋水在一个卖泥人的摊子前停下,指着其中一个捏得活灵活现、作揖状的小书生泥人,眼睛弯成了月牙,“你看这个,像不像你以前在县衙看文书的样子?板板正正的!”
谢淮安走近,看了看那个眉目端正、一本正经的小泥人,又看看萧秋水眼中促狭的笑意,几不可察地牵了牵嘴角,没说话,只是目光在那泥人上多停留了一瞬。
萧秋水见他没有反对,立刻掏出铜钱,买下了那个小书生泥人,小心翼翼地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拍了拍,对着谢淮安得意地一笑:“我收着啦!”
谢淮安看着他孩子气的举动,眼中那丝柔和又加深了些许。
两人继续往前走。
萧秋水对什么都好奇,看到卖风车、竹蜻蜓的,要拿在手里转一转;看到卖香料、奇珍异宝的,也要凑过去闻一闻,瞧一瞧,虽然大多买不起,但过过眼瘾也是好的。
谢淮安由着他,偶尔在他对某样东西表现出特别兴趣、又因价格犹豫时,会默不作声地付钱买下。
萧秋水起初有些不好意思,但见谢淮安态度自然,便也渐渐放开,只是每次收到礼物,眼睛都会更亮几分,看着谢淮安的眼神,也愈发依赖和欢喜。
日头渐渐升高,空气中食物的香气越发浓郁。
萧秋水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肚子,目光被不远处一个扛着草靶子、上面插满红艳艳糖葫芦的小贩吸引了过去。
糖葫芦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冰糖裹着饱满的山楂,晶莹剔透。
“安安,我想吃那个!” 萧秋水指着糖葫芦,眼睛发亮。
谢淮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点了点头:“去买吧。”
萧秋水立刻跑过去,挑了两串最大、糖衣最厚的,付了钱,举着糖葫芦又跑了回来。
他将其中一串递给谢淮安:“给!安安,你也吃!”
谢淮安看着递到面前的、红艳艳的糖葫芦,微微怔了一下。
他早已不记得上一次吃这种市井孩童的零嘴是什么时候了。
这鲜艳的颜色,甜蜜的气息,与他灰暗沉重的世界,格格不入。
他本想摇头拒绝,可对上萧秋水那双满是期待、亮晶晶的眼睛,那拒绝的话便卡在了喉咙里。
少年正将他认为最好的东西,满心欢喜地分享给他。
鬼使神差地,谢淮安伸出手,接过了那串糖葫芦。
冰凉的竹签握在指尖,带着糖衣微微的粘腻感。
萧秋水见他接了,更加开心,自己也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自己那串。
“咔嚓”一声,糖衣碎裂,混合着山楂的微酸在口中化开,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含糊不清地赞叹:“唔!好甜!安安你快尝尝!”
谢淮安看着手中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又看看萧秋水吃得一脸满足、嘴角还沾了点糖渣的模样,心头那片冰原,仿佛被这过于鲜活明亮的画面,悄然融化了一角。
他低下头,学着萧秋水的样子,轻轻咬下了最顶端那颗裹着厚厚糖衣的山楂。
“咔嚓。”
清脆的声响在齿间响起。
甜蜜的、带着焦香的糖衣瞬间包裹了味蕾,他下意识的眯起了眼。
紧接着是山楂果肉微微的酸涩,两种味道奇异地融合在一起,带来一种陌生又熟悉的、属于“甜”的滋味。
并不算多么精致的美味,却有种直白的、属于市井生活的、活生生的热气。
他慢慢咀嚼着,感受着那久违的、单纯的甜味在口腔中弥漫。
“好吃吧?” 萧秋水凑近了些,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在等待一个重要的肯定。
谢淮安咽下口中的食物,看着少年近在咫尺的、沾着糖渣却笑得无比灿烂的脸,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嗯,好吃。”
得到肯定的萧秋水,笑容更加灿烂,仿佛得到了天大的褒奖。
他心情极好,又咬了一大口自己的糖葫芦,一边嚼着,一边含糊地说着话,眼睛还四处张望,寻找下一个有趣的目标。
两人就这样,举着糖葫芦,并肩走在熙熙攘攘的长街上。
一个清冷如雪,一个明媚如阳,形成奇特的对比,却又莫名和谐。
糖葫芦的甜香混合着街市的各种气息,萦绕在两人之间。
萧秋水很快吃完了一串,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竹签上残留的糖渣,又看向谢淮安手里那串。
谢淮安吃得慢,才吃了两颗,还剩下大半。
“安安,你怎么吃这么慢?是不是不合口味?” 萧秋水有些担心地问。
谢淮安摇了摇头:“没有,只是……吃多了有点酸。” 他不太喜欢吃酸的。
萧秋水“哦”了一声,目光还恋恋不舍地停留在那串糖葫芦上。
他忽然灵机一动,指着谢淮安手中糖葫芦上最大、糖衣最厚实漂亮的一颗,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说:“那……安安,我能尝尝你这颗吗?看着特别甜!”
谢淮安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尝尝他手里的?
这……似乎有些过于亲昵了。
可看着萧秋水那眼巴巴、毫无杂质的期待眼神,他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少年只是单纯地馋了,想尝尝味道而已。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糖葫芦,朝着萧秋水的方向,微微递过去了一些。
萧秋水立刻笑逐颜开,毫不客气地凑过去,就着谢淮安的手,张口,啊呜一下,精准地咬住了谢淮安指的那颗糖葫芦。
“咔嚓!”
又是一声脆响。
糖衣碎裂,山楂的汁水混合着甜蜜在口中爆开。
萧秋水满足地咀嚼着,因为离得近,他甚至能闻到谢淮安身上那股清冽的冷香,混合着糖葫芦的甜腻气息,奇异地好闻。
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等等……
他刚才……是直接就着安安的手吃的?
他吃的这颗糖葫芦……是安安刚才咬过、吃过的那串上剩下的?
他……他吃了安安吃过的糖葫芦?!
这个认知如同闪电般劈入萧秋水的脑海,让他咀嚼的动作瞬间僵住,眼睛猛地瞪大,脸“唰”地一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一直红到了耳朵尖,甚至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
他、他、他……他怎么就……就这么自然地去吃了?!
那可是安安吃过的东西!上面……上面说不定还沾着安安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羞赧、慌乱、以及一丝隐秘悸动的热流,轰然冲上萧秋水的头顶,让他大脑一片空白,心跳如擂鼓,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嘴里还含着那半颗糖葫芦,吞也不是,吐也不是,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只被煮熟了的虾子,连呼吸都忘了。
谢淮安也愣住了。
他看着萧秋水突然僵住、面红耳赤、眼神慌乱不知所措的模样,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是了,他刚才咬过……少年这算是……间接……
这个认知让谢淮安的指尖也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耳根隐隐有些发热。
但他终究年长几岁,又惯于隐藏情绪,面上依旧维持着一贯的平静,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快、极复杂的波澜。
他看着萧秋水那副羞窘得快要冒烟的模样,心中那点不自在反而奇异地淡了下去,甚至生出了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愉悦?
或许是因为少年这过于直白、毫不作伪的反应,让他感受到了一种全然的、干净的亲近与依赖,不带任何算计与杂质。
他沉默了片刻,在萧秋水快要因窒息而晕过去之前,缓缓地、极其自然地,将自己手中那串咬了一颗的糖葫芦,重新收回到唇边,就着刚才的位置,轻轻咬下了下一颗。
“咔嚓。”
细微的咀嚼声在两人之间响起。
萧秋水猛地抬起头,撞进谢淮安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安抚意味的眼眸中。
他看到谢淮安神色如常地吃着糖葫芦,仿佛刚才那尴尬到极致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还吃吗?” 谢淮安甚至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将糖葫芦又往他这边递了递,仿佛只是在问“还要不要再尝尝”。
萧秋水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他就着自己间接碰过的糖葫芦,吃得如此坦然。
那滔天的羞窘和慌乱,在谢淮安这平静无波的态度下,奇异地、一点点地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滚烫的暖流,从心脏最深处涌出,流向四肢百骸。
安安他……不介意。
他甚至……还继续吃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言语的安慰都更让萧秋水心头悸动。
他脸上红晕未退,但眼神已渐渐恢复了清明,只是那里面盛满了难以言喻的、亮得惊人的光芒。
他用力摇了摇头,声音还有些发紧,却带着显而易见的雀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
“不、不吃了!安安你吃吧!” 顿了顿,又小声补充了一句,眼神飘忽,“挺……挺甜的。”
谢淮安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没再说什么,只是继续慢慢地吃着那串糖葫芦。
他鼓着腮帮子,甜腻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嗯,似乎比刚才……更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