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江浪(1 / 1)

推荐阅读:

月光在墨色的海面上铺开细碎的银鳞,江浪指尖的纸鹤在夜风里微微颤动,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白色的魂灵。

船舱壁上挂着的千纸鹤无声摇晃,每一只都曾在他手上诞生于这样的夜晚,在血腥气还未从指缝散尽的时候。

他盯着新折的这只——为那个曾拍着他肩膀叫他“阿浪”的背叛者折的。

那人嘴里的哀求,和最后涣散瞳孔里映出的后悔,此刻都叠进了这脆弱的纸里。

毛巾裹不住骨子里的寒意。

这寒意一半来自海上夜风,一半来自心里那道越裂越深的缝。

左边是警校宣誓时拳头的灼热,右边是海叔把热茶推给他时,老人手上粗砺的茧和眼里的笑意。

天平两端都在往下沉,坠得他胸腔发闷。

海叔选择了他。

不是选了跟他最久的那两个人,偏偏选了他这个“来历干净、做事利落、没有牵扯”的年轻人。

他知道自己快要摸到核心了。

尊尼汪的货仓,货物的走私路线,上头的“保护伞”……碎片渐渐拼凑完整。

收网的时刻在迫近,他该感到兴奋,像潜伏已久的猎人闻到猎物的气息。

可他此刻看着手里苍白的纸鹤,只想起上个月感冒时,海叔骂骂咧咧扔给他一盒药,嘟囔着“后生仔不懂照顾自己,我像你这年纪……”没说完,但眼里的关切是真的。

也是这个人,上星期轻描淡写让他去“处理”掉那个背叛了自己投靠了尊尼汪的小胡子好让其他人醒目点。

正义该是泾渭分明的。

黑是黑,白是白。

可卧底的日子把一切搅成了浑浊的灰。

他送进去过毒贩,也目睹过“好警察”收黑钱;他替海叔铲除过对手,也知道那些对手身上未必没有血债。

这江湖本就是一口翻滚的油锅,谁跳进去,捞出来的都不会再是原来那个人。

船随着波浪轻轻起伏,像摇篮,也像坟墓。

远处岸上的灯火模糊成一片昏黄的光晕,那里有他真正的身份,有一张干净的单人床,有一份等他回去的、可能已经蒙尘的警员档案。

也有他不敢细想的未来——当海叔戴上手铐,回头看他那一眼,会是怎样的眼神?

他摸出打火机。

火苗蹿起,舔上纸鹤的翅膀。

纸张卷曲,变黑,化作一缕细弱的青烟,很快被海风吹散,什么都没留下。

烧掉,就不算数了。他对自己说。

可舱壁上那一片惨白的影子,还在风里轻轻响着,像无数个夜晚亡魂的叹息。

他终究又拿出一张纸。

方方正正。

手指开始重复那些早已刻进肌肉里的动作:对折,压痕,翻转,撑开……

月光依旧冷冷地照着。

海面依旧一起一伏。

“铃——铃——铃——”

突兀的铃声刺破了海潮的低语。

江浪手指一滞,纸鹤刚刚成形的尖喙在他指尖下被捏出细微的皱痕。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甲板暗处那台黑色大哥大上。

幽幽的闪光在昏黑中格外刺眼,伴随着持续不断的、机械的鸣响,像是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他盯着它看了两秒,才慢慢伸出手。

指尖碰到冰冷的塑料外壳,被海风吹得和金属一样凉。他按下接听键,将听筒凑到耳边。

“喂?”

海风立刻灌入听筒,带来一阵沙沙的电流杂音,然后是阿贵那副总是拔高几度的、带着市侩热络的嗓音,穿透嘈杂传来:

“喂,浪哥吗?我是阿贵啊!”

江浪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身体向后靠去,倚在冰凉的机箱上面,脸上已自然而然地浮起一层惯常的、带着些许玩世不恭的笑纹,声音也懒洋洋地拖长:“哦,阿贵啊!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有什么好生意照顾吗?”

他的视线落在膝上那只叠到一半的纸鹤上,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

“哎呀,浪哥现在风头正盛,海叔面前第一红人,我还指望浪哥指缝里漏点好差事给我呢!” 阿贵的声音愈发谄媚,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点头哈腰的模样,“我打电话来,是受人之托。有位朋友,一直很想认识一下您,浪哥您看……方不方便赏个脸?”

江浪眼中掠过一丝极快、极锐利的光,像暗夜里突然出鞘的刀锋,瞬间又隐没在慵懒的眼波之下。

他轻笑一声,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傲慢和审视:“认识我?什么来头的大佛啊?阿贵,我把丑话说前头,阿猫阿狗你可别往我眼前带,最近忙着呢。”

“不敢不敢!给我十个胆子也不敢糊弄浪哥您啊!” 阿贵急忙分辩,语气却透出几分压抑的兴奋,“是尊尼哥!!浪哥您肯定听过的!”

尊尼汪。

三个字像三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心湖。

江浪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更舒展了些,仿佛只是听到一个略有分量的名字。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某根弦倏然绷紧,血液流动的速度似乎快了一瞬。

他等的鱼,或许终于要咬钩了。

“哦——” 他拉长了语调,漫不经心似的,“尊尼汪嘛,道上谁不知道。不过……”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留下意味深长的空白。

阿贵立刻接上,语气更加热切:“浪哥您最近这么威,圈子里都传遍了!尊尼哥最欣赏的就是您这样有胆识、有手段的俊杰!一直说想交个朋友,英雄惜英雄嘛!您看……就简单喝杯茶,认识一下?”

海风卷着潮湿的咸腥气拂过面颊。

江浪抬眼,望向远处沉在黑暗里的海岸线,几盏寥落的灯火明灭不定。

他沉默了片刻,这短暂的沉默在电话线两端被拉长,充满试探的重量。

然后,他笑了,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一种被恭维后的、恰到好处的愉悦和随意:“好啊。尊尼哥这么给面子,我阿浪不能不识抬举。那就……明天?”

“太好了!谢谢浪哥赏脸!” 阿贵的声音几乎要雀跃起来,“我马上告诉尊尼哥!具体时间地点,我稍后给您电话!保证安排得妥妥当当!”

“嗯。” 江浪淡淡应了一声,听不出太多情绪。

“那浪哥您先忙,不打扰了!明天见!”

“咔哒。”

忙音传来,干脆利落。

他维持着拿电话的姿势,手指攥得发白,指节在月光下凸出清晰的棱角。大哥大粗糙的塑料外壳硌着掌心,残留着刚才通话时被体温暖出的、令人不适的温度。

尊尼汪。

这个名字在舌尖无声滚过,带着铁锈和硝烟的味道。

海叔的死对头,势力膨胀得极快的新贵,心狠手辣,不守“规矩”。

江浪最开始的目标就是尊尼汪,但他这人行事谨慎老辣,根本不会信任一个新入门的人,所以他才从海叔那里入手,慢慢往上爬,直到可以直面尊尼汪。

他缓缓放下手臂,大哥大“咔哒”一声被搁在冰冷的甲板上。

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重新看向手中那只未完成的纸鹤,它在他停顿的指间显得有些歪斜,一只翅膀尚未完全撑开,软塌塌地垂着。

月光下,他盯着那脆弱的白纸,眼神深得像此刻的海。

兴奋的余烬在血管里跳动,那是猎人嗅到关键猎物踪迹时的本能战栗。

但更深处,寒意一丝丝漫上来。这意味着他要踩进更浑浊的水,周旋于两只都想吞掉对方的老虎之间。

海叔的信任,尊尼汪的试探,警队的任务……还有他自己那架越来越难平衡的天平。

阿贵谄媚的声音似乎还在海风里飘着:“尊尼哥最喜欢有实力的人了……”

实力。江浪扯了扯嘴角,一个没有温度的笑。

他所谓的“实力”,不过是精准的枪法,冷静的善后,和一副越来越能融入黑暗的面具。

而这面具,似乎正牢牢焊在他脸上。

他伸出食指,轻轻抚平纸鹤那只耷拉的翅膀。

动作很慢,很细致,仿佛在完成一件至关重要的艺术品。

然后,他继续折叠。对折,翻转,指尖用力压过新的折痕,比刚才更稳,也更用力。

纸鹤在他掌心渐渐变得挺拔,甚至透出一种异样的、脆弱的锋利感。

他抬起眼,望向船舱壁上那片影影绰绰的白色。

风声呜咽,纸鹤们又开始旋转,彼此碰撞,发出细碎连绵的响声,像窃窃私语,又像无声的催促。

明天。

他捏着刚刚完成的、线条冷硬的新纸鹤,没有将它挂上去,也没有烧掉。

只是将它放在膝上,那一片月光的冷辉里。

然后,他向后靠在冰凉的机箱上,闭上了眼睛。

海潮声包裹着他,一起,一伏。

他在等下一个电话。

也在等一个或许早已注定的明天。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人在吞噬,盘龙成神 分家后,我打猎捕鱼养活一家七口 阳间路,阴间饭 人在超神,开局晋级星际战士 名义:都这么邪门了还能进步? 兽语顶流顾队宠疯了 迷踪幻梦 重生汉末当天子 国师大人等等我! 顾魏,破晓时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