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那两个女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大门处的光影之外，龙威这才敢从大树后的阴影中探出身来，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他小心翼翼地挪到李杰身边，仿佛靠近一片尚未散尽雷暴的云层。
“啧啧，”龙威指着自己颧骨上那处明显红肿、微微发亮的伤痕，疼得龇牙咧嘴，“这两人，哪里像是女人，根本就是两头母老虎！我这英俊的脸庞……过两天君度酒店的慈善晚宴可怎么见人？”
他对着泳池的水面，心疼地端详着自己的倒影。
念叨了几句，却发现身旁的李杰如同一尊石雕，毫无反应，目光怔怔地锁定着女人消失的方向，侧脸在昏暗光线下绷出冷硬的线条。
龙威奇怪地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触手处肌肉硬得像铁。
“喂，大胆！没看出来啊，你小子身手这么犀利！刚才那几下，干净利落！怎么样，考虑转个行，给我当贴身保镖？薪水好商量……”
龙威话没说完，李杰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骤然甩开他的手。
那力道之大，让龙威一个趔趄。
“唉？你……”
李杰已经像一支离弦的箭，朝着大门外冲去。
他的步伐起初有些踉跄，随即化为一种不顾一切的疾奔，卷起一阵风，冲进了门外树木斑驳流转的光影中。
龙威呆愣愣地举着被甩开的手，僵在原地，茫然地看向听到动静、叼着烟斗慢悠悠踱过来的父亲。
“不是……老豆，这大胆什么情况？”他满脸困惑，指着空荡荡的门口，“就算看不上我那保镖的职位，也不用跟逃命似的跑这么快吧？”
龙威的父亲缓缓吐出一口辛辣的烟雾。
他瞥了儿子乌青的眼眶一眼，哼了一声：“这黑眼圈，跟你倒是般配。跟你小时候养的那只只会吃了睡、睡了吃的荷兰猪一样，没心没肺，也没脑子。”
“老爷子！您这话说的，我可是您亲生的！”龙威捂着刺痛的眼眶，语气不满地嘟囔。
龙伯没再理会儿子的抱怨。
他眯起眼睛，目光如鹰隼般追随着李杰早已消失的背影方向，深深叹了口气，烟斗里的火光随之明灭不定。
他在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从一条如同废墟般的后巷里“捡”到李杰时起，就知道这小子心里压着山一样重的东西。
那晚的李杰，高烧梦呓间，翻来覆去只有几个模糊的音节，破碎不成句，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绝望与痛悔，龙伯至今记得清晰。
“心里有座坟，葬着未亡人。”龙伯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那个结要是自己解不开，迟早得把人憋疯、憋死喽。”
“老豆你嘀咕什么呢？还不赶紧弄两个鸡蛋给我滚滚眼睛啊！”龙威凑近抱怨着，也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向门外，揉着脸道，“不过说真的，刚才那俩妞，特别是很漂亮的那位陆小姐，看大胆的眼神……啧，不对劲。不像是认识，但又透着股说不出的怪，总觉得有种挑衅的感觉。”
“哈，你小子又知道了？就你能耐？”龙威老爸没好气地嗤笑一声，皱纹里都写着“恨铁不成钢”。
他不由分说，一把揪住还在揉眼睛、龇牙咧嘴的龙威的后衣领，像拎一只不服管教的大型犬，“还杵在这儿丢人现眼？赶紧给我滚进来！瞧瞧这乌眼青，真是家门不幸！”
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不容抗拒地将儿子往宅邸里拖去。
龙威“哎哟哎哟”地叫着，却也不敢真反抗，只能趿拉着鞋，被老爹拽进了门。
另一边，冲出大门的李杰，心脏还在为刚才那句话而狂跳不止。
他目光急扫，恰好看到那两个女人正拉开车门，准备坐进一辆停在路边树荫里的红色跑车上。
大脑还来不及组织任何语言，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
李杰什么也顾不上了，像一头锁定目标的猎豹，朝着即将发动的汽车直冲过去。
吱嘎——！
刺耳的急刹车声撕裂了宁静，跑车在距离李杰身体不到十公分的地方猛地停住，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驾驶座的陆离探出头来，脸上并没有多少惊讶的神色，反而微微挑起眉毛，唇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视线在李杰身上扫了一圈，轻笑一声：
“你这是要做什么？”
她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戏谑，“碰瓷吗？我这车可买了全险。”
李杰急促地喘息着，空气灌入肺叶，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他愣在那里，一时语塞。
是啊，他冲过来想做什么？
质问她为什么知道那句话？
可那句话，那个代号“医生”的恶魔在电话里用嘲讽语气说出的诅咒，怎么会从一个看似毫无关联的女人口中再次听到？
他明明很清楚，那个炸死他妻儿的凶手，是个男人。
陆离见他只是死死盯着自己，胸膛起伏却不说话，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情绪。
她推开车门，动作利落地走了下来，反手轻轻关上门，然后姿态放松地靠在了冰凉的车头引擎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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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手随意插在风衣口袋里，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是有什么想问的吗？”她再次开口，语气比刚才淡了些，那双眼睛在阳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亮，也格外深邃，仿佛能看进人心里去。
李杰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有些干涩。
他强迫自己从那纷乱的思绪和巨大的情绪波动中抽离出一丝理智。
犹豫了几秒，仿佛每个字都需要千斤力气才能挤出喉咙：“你刚才……在龙威家说的那句话……‘人一定要靠自己’……”
他顿住了，似乎在斟酌用词，也似乎在积蓄勇气，目光紧锁着陆离的脸，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是……听谁说过吗？还是……从哪里看来的？”
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哪怕这个联想荒谬得可笑，他也不想放过。
这句话对他来说，是梦魇的回响，是刻在灵魂上的耻辱与痛恨。
陆离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微微歪了歪头，用一种更探究的目光打量着他，反问：“怎么？”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某种无形的压力，“你对这句话……似乎格外有感触？”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李杰勉强维持的镇定。
他沉默了片刻，微微垂下的眼睑掩盖了他眼底翻涌的痛苦与血色。
再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在粗糙的砂纸上磨过：
“一年前……”他吐出这三个字，仿佛用尽了力气，“我的妻子，和我的儿子……被一个犯罪团伙，用炸弹……”
他停住了，深吸了一口气，才能继续下去，但每个字都像浸着冰碴：“他们的首领，代号‘医生’。我和他……通过最后一次电话。”
李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是深不见底的寒潭，“他最后对我说的话，就是……‘人，一定要靠自己。’”
见陆离依旧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不见底，李杰像是怕这唯一的线索断掉，急促地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恳求：
“陆小姐，这件事……对我非常重要。我知道这听起来可能很荒唐，很……可笑。但这是我仅有的、最直接的关联。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线索，我都不想放弃。求您，告诉我，这句话，您是从哪里听说的？是谁对您说过吗？”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绝望。
他知道，仅凭一句或许很多人都会说的、看似普通的话去追查一个穷凶极恶的罪犯，听起来是多么幼稚可笑。
那个“医生”就像幽灵，除了代号和电话里的声音，他几乎一无所知。
可正是这“几乎一无所知”，逼得他必须抓住任何可能飘过的稻草，哪怕这根稻草本身也脆弱不堪。
陆离终于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冰珠坠地：“这句话，曾经是一个人的口头禅。”
她微微停顿，目光掠过李杰骤然绷紧的下颌线条，然后迎上他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轻轻吐出那那两个魔鬼般的字眼：
“他的代号，叫‘医生’。”
嗡——
李杰的脑子仿佛被重锤击中，瞬间一片空白，随即又被滔天的血色和尖锐的耳鸣淹没。
他全身的肌肉在千分之一秒内绷紧如铁，脊椎像一张拉满的弓，原本因疲惫而略显颓唐的气势陡然一变，凌厉、尖锐、充满攻击性的气息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
“陆小姐，”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嘶哑气音，每个字都裹挟着无法掩饰的杀意和急切，“你认识那个‘医生’？！”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是一个蓄势待发的姿态，目光如同两把淬火的刀子，死死钉在陆离脸上，不放过她脸上最细微的肌肉颤动。
陆离看着他这副瞬间进入战斗状态、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扼住她喉咙的样子，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极轻地、几不可闻地笑了一声。
“李杰，”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叫了他的名字，语气平稳得可怕，“我查过你。你曾经是个警察，还是警队里的精英，对吧？”
她微微歪头，将凌乱的发丝撩到耳后，语气有些失望。
“那么，以一个前警察的素养来看，”她的语速不疾不徐，却像冰锥一样刺人，“就这样……毫无准备、单枪匹马、情绪失控地冲到我这个可能知晓‘医生’底细的人面前，厉声质问……”
她顿了顿，唇角的弧度似笑非笑。
“你就不怕，我根本就是‘医生’的同伙吗？”
她的目光扫过李杰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眼眶和剧烈起伏的胸膛。
“短短一年，”陆离的声音更冷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直白，“你的专业素养和警戒心，就已经退化到这种地步了吗？还是说，仇恨真的能让人盲目到连最基本的危险都看不见？”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李杰紧绷的神经上。
他不是没想到这种可能性，但在那句话带来的巨大冲击和长久追寻终于看到一线光亮的狂喜之下，那些理智的警告被暂时淹没了。
此刻，被陆离用如此冰冷直白的方式点破，他如同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沸腾的血液瞬间冷却了几分。
他后退了半步，保持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距离。
“你说得对。”李杰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已经少了几分失控的躁动，多了一份被唤醒的、属于前警察的冷硬，“是我冒失了。”
他紧盯着陆离，不放过她任何一丝表情：“那么，陆小姐，你既然知道‘医生’，也知道我的事情，现在点破这一点……是想告诉我什么？或者，”
他的眼神更冷，“你和他，真的有什么关系？”
陆离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厌弃，像一片薄刃划过凝滞的空气。
“关系？”她微微扬起下巴，阳光勾勒出她略显嘲讽的面容，“一只只敢在阴沟垃圾堆里活动的老鼠，也配和我攀上什么关系吗？”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那种深入骨髓的鄙夷和不屑，做不得假。
李杰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些，但警惕并未放下。
“陆小姐，”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下去，褪去了之前的急躁，“既然如此，我们或许不是敌人。我不知道你与‘医生’之间有什么渊源，但如果你知道任何关于‘医生’的行踪、线索，或者……怎样才能找到他。请你告诉我。”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李杰，孑然一身，身无长物。唯一还算值点钱的，就是这身还算能打的本事，和这条……早就该在一年前跟着妻儿一起去了的命。”
陆离笑了，既然李杰这么说了，那他这条命自己就收下了。
“上车吧，你想知道什么，我会全部告诉你。”
没有丝毫犹豫，李杰弯下腰，一步跨进了后排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