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光本来想要否认的,但是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对茶朔洵毫无保留地说出自己的心情。
他不想和这个人有任何的隔阂与隐瞒。
并不是不高兴。
原本走在前面的文光转过头,又重复了一遍。
准确来说应该是愧疚和负罪感。为什么我会十八年都不降生呢?
那种像是要深深陷入淤泥中的黑暗情绪又一次从心底涌了出来。
很奇怪不是吗?
文光终于问出了心中埋藏最深的这个问题,他的眼中有晶莹的光彩闪过。
其他麒麟也是十月降生。
但是在和舍身木接触的那一瞬间,他却隐约明白了一件事。
没有人可以操纵麒麟的降生,除了麒麟自身。
茶朔洵眉头渐渐皱起,看着文光的脸心中慢慢地涌上担忧。
这个问题文光知道了答案。
是我自己不想降生啊
无端地,文光的耳畔又响起了初初见面见面时碧霞元君的那句话----
真是纯洁无瑕的麒麟啊。
这句称赞的话语如今是多么的讽刺。
白色的麒麟,是绝对的孤高者,因为厌恶世间的尘埃,所以宁愿在卵果中不愿降生。
这就是一切的根源。
所以罪孽在我。
文光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茶朔洵没有任何宽慰的话语,他只是将文光抱入怀中,声音沉沉似海。
那么,我们便一起承担起这罪孽吧。
文光靠在茶朔洵的胸膛之上,眼泪渐渐湿透了他的衣襟。
罪孽从他的傲慢而生出,他已经无法挽回。
吉日终于到来。
瑞香换上了黑色的礼服侍奉茶朔洵和文光沐浴更衣。
黑色是十二国最庄重的颜色,不仅是天子衮服,便是仙人们也以服黑为尊荣。
黑沉沉的颜色仿佛压在文光心头的罪责。
他知道,自己即将踏上一场没有尽头的赎罪之路了。
但是,当穿着衮服的茶朔洵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
那无边无际的痛苦便像是有了出口。
----这条无尽之路将会有他相伴。
台辅,时间到了。
瑞香伏跪在地,向他叩首。
文光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出发吧。
文光在女仙的带领下到达了位于蓬山断崖山麓的云梯宫。
云梯宫的深处有一道朱漆大门,如果平时推开的话,门内只能看见覆盖着青苔的岩壁,但是今日,这扇门中却出现了往上的台阶。
王和他的麒麟将通过这段台阶前往天敕之处。
这便是云梯宫的入口。
碧霞元君早早地在门外等待着。
她手执一把纨扇,含笑着看向来人。
敬祝刘王以及台辅万寿无疆。
女仙们则在门外伏地跪拜,她们只能停留至此。
文光和茶朔洵向碧霞元君抱拳回礼,随后便走进了那扇大门。
眼前的阶梯仿佛是水晶铸成,阳光从透明的阶梯下方透出,四周是绝对的明亮,而阶梯的最上方蹲踞着一只乌鸦般的白色鸟儿。
上前来。
那只白色的鸟毫无情感波动地向阶下的人说道。
这冰冷的仿佛是九天之上传来的声音让文光心头一缩。
而茶朔洵也忍不住挺直了背脊。
他伸出手握住了文光的手,轻轻道:走吧。
嗯。
但是才踏上了第一级,他们便浑身一僵。
----好像有一股电流从他们的身体之中贯穿而过。
随后,他们的脑海之中便有声音响起。
这声音不知是男是女,不知是老是幼,亦或是皆是,亦或是皆不是。
----话说从前,开辟天地之初,有四洲九夷。
第83章 天敕(下)
百姓不知事理, 天子虽知事理,却嗤之不敬,蔑天地之礼, 疏仁道, 轻纲纪为甚。
君其无道,以至烽烟四起,战祸万里, 江山秀水, 皆为灰烬, 人马尽失, 血流漂橹。
天帝为此忧思, 欲解道正理,然百姓耽溺淫声,恣意享乐。
天帝悲叹,故平九州,夷四夷,还盘古之旧,乃后循事理开天,遵纲纪辟地。1
文光被一股力量牵引着, 不由自主地循着台阶一级一级拾阶而上。
那声音还在继续。
----天帝拓十三国, 中央为黄海,五山之地,王母安之。
余十二国各配一王, 为人君也,各赐一枝, 为各国之基业,此天木也。
枝上盘一蛇, 蛇离树枝,撑天而起。
枝上另有三果,一果落为王位,一果落为国土,一果落为黎庶。
枝为玉笔,由此开天辟地。2
这空濛的声音将天帝开辟此方世界的前因与后果全都灌注入了文光的脑中。
至此,文光才明白了这次世界的运转逻辑。
但,那声音犹未终结,它还在驱使着文光步步往上。
更多的信息也不断地涌入文光的脑海之中----
天纲为何,地纪为何,天子的责任和义务,宰辅的责任和义务
连绵不绝地仿佛没有尽头的台阶,每走一步,就不断又信息传入文光的脑中。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大脑因为太多的信息灌注而变得胀痛,但是身体却没办法停止上前的脚步。
他与茶朔洵牵着手,就那样一步步往上走,直到那声音消失。
与云梯宫中的白光不同,洒落在他们身上的变成了太阳之光。
门扉缓缓闭合的声音在他们的身后响起,文光终于深深地喘出了一口气。
结束了。
茶朔洵也收回了投注在身后紧闭的朱漆大门上的幽深目光。
结束了。
那股奇异的力量在声音消失的瞬间便从他们的身上抽走,此刻,他们也终于恢复了听觉。
涛涛的海浪声不断拍入耳中,文光举目四望,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望无际的沧海。
云梯宫的尽头居然是在云海之上。
而这片云海上,唯有一片小岛似的陆地,陆地之上,则坐落着供奉天帝与王母的庙宇。
提步走上石阶,恢弘壮丽的庙宇全景慢慢在他们二人眼前显露。
而文光也看清了周遭的景色----
除了此间的庙宇外,不远处还有几处岛屿般的山峰隐约在云海之中,而附近的海域之上尽是莲花。
茶朔洵捏了捏从方才起便和文光相握的手,唤回了他被周遭的景色吸引过去的注意,半垂着首朝他柔和笑道:真是没想到呢,这就是天敕。
文光思绪一凝,随即也叹道:是啊,没想到这就是天敕。
不同于他之前想象的,某种仪式或是过程,从走进云梯宫的那一刻起,他和茶朔洵便只是机械地接受着天需要他们知道的事情而已。
走上天梯,了解天帝所为和天意,知道天纲,这便是接受天敕。
天敕的过程,说出来简直让人难以置信的简单。
但是这个简单的仪式却完全没有让文光变得轻松起来。
正因为简单,反而让文光觉得无所适从。
啊,全都是些大道理,完全让人不知道怎么办呢。
懒洋洋的嗓音在文光耳畔响起。
茶朔洵和文光心有灵犀,就算完全没有交流,也自然地说出了他的感想。
文光也不由苦笑,所谓的天纲,全都是些仁善、仁爱之类理所当然的事情,究竟怎么做才不会走上错误的道路,真是一头雾水好痛!
还不等他从苦恼中回神,脸上便传来一阵痛感。
文光立刻拍掉了捏着自己脸颊的手,揉着被某人揪红的脸颊,瞪着茶朔洵,你有什么毛病!
茶朔洵的脸皮是何等之厚,即便是自己做了坏事,也仍然是那番云淡风轻的模样,啊呀,只是看你魂不守舍的样子,和你开个个小小的玩笑。
他笑嘻嘻地这样说道。
文光本想和他理论,但是现下还有事情要办,因此只能愤愤冷哼一声。
他也知道茶朔洵不过是不想让他沉溺于方才的那种忧虑之中,但是这个人总是没个正行,便是安慰人也让人生气!
看文光直接不理自己,自行走进庙中,茶朔洵目中方才闪过一抹笑意。
台辅也太小气啦。
他忙笑着追上去。
而文光只道,分明是主上太过无状!
声音还是气呼呼的,但是脚下却慢了一步,等着那人一道跨进了正殿的门槛。
茶朔洵哈哈大笑着一把拽住文光的手,被他甩了两下没甩掉,便就只能任由他牵着,进去敬香了。
与此同时----
十二国中的正北方,柳国的首都芝草,芬华宫中的二声宫此时也传出了声音。
二声宫是芬华宫中的一座小小宫殿,位于王宫深处,平时只有二声宫的宫主和照顾宫主生活的十名小官住在这里。
封闭的宫殿深处突然传来的响亮的声音,一下子便让这座小小的宫阙成为了芬华宫中喧闹的起点!
白雉鸣报!一声鸣报!
发出声音的正是此方宫殿之主----一只白雉!
侍奉的小官们顿时喜极而泣,大声欢庆着冲出了宫外。
白雉一生只会鸣报两次,一次是君王登基,一次便是君王驾崩。
这只白雉刚刚便叫出了它今生的第一次鸣报,这便说明,刘王在方才即登上了御座,成为了天授之君!
小官们的报喜声很快便传遍了整个王宫,所到之处全都响起了欢笑声。
所有人在这一刻都知道了,他们的柳国,在十八年的空缺值周,再一次迎来了君王。
虽然茶朔洵早就被文光认为主上,但这和经过了天敕,真正被天认定为王还是不一样的!
唯有经过了天授之后,柳国的御座上才是真正迎来了主人。
这不仅是程序上的完善,并且从今日起,王道也会在柳国日渐昌盛,无论是天灾还是妖魔,都会一日日渐渐减少,柳即将迎来真正的好日子。
欢呼声从内宫深处一直传到了外朝之中,从云海之上的燕朝,一直传到了云海之下的治朝,乃至于皋门之外,到达了芬华山下的街道之上。
非但如此,除了柳国本国,其余十二中也同时收到了刘王登位的消息。
梧桐宫,开扉!
位于西北方的国家----恭国,也在此时听到了传报声。
供王正在和太宰商量官员调派之事,听到声音后不由猛地抬起头来。
女官忙打开了一旁的玻璃窗户。
一只巨大的鸟立刻从窗户中飞进来,落在了房中的一处纯金鸟栖木上。
供王朱晶看着那只鸟,双目如同耀眼的星子。
因为那不是什么寻常鸟类,而是栖息在梧桐宫中的宫主----凤!
梧桐宫与二声宫一样,也是深宫中的一座小宫殿,二声宫的宫主是白雉,梧桐宫的宫主则是凤凰。
雄性为凤,雌性为凰。雄性的风只有在他国发生大事的时候才会发出啼鸣!
落在纯金栖木上的凤向着朱晶的方向张开嘴巴,大声叫道:
白雉鸣报!柳国一声!刘王即位!
距离茶朔洵和文光离开恭国已经过去将近数月,在这期间内,柳国也好,其余诸国也好,没有人知道茶朔洵他们的消息。
朱晶虽然笃定这家伙一定会平安登位,但是也仍旧替他们悬了悬心。
但是,至此此刻,她终于放下心来。
白雉鸣报!
这是天认可了茶朔洵成为刘王!
他们定是已经完成了天授。
朱晶忍不住翘起了唇角,露出了骄矜的笑意。
那家伙虽然是个讨厌鬼,但是干得也不错嘛。
而恭国的朝臣们也为自家主上这段时间以来难得的真心笑容而悄悄松了口气。
----柳国的消息来的真的太及时了!
因为恭国内乱的事情,他们的这位主上近来颇有些十足的阴阳怪气,说话就好像是刀子一样,扎地人心口疼,笑容也看得人发怯。
他们就像是站在刀剑上行走,一个不小心就会被训斥乃至贬官发配。
一时间,在场的恭国诸臣们不由地对刘王印象大好,竟把前些时间,他从恭国带走不少臣子的怨怒都消除了不少。
不过,这是后话,此处暂且不提。
而蓬山之中,某处石桌旁,碧霞元君在带着瑞香等一众女仙望着头顶。
湛蓝天际之上,一条瑞云从云梯宫所在之处向着北方延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