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在和一只小鸟说话。
你能带我们去那里吗?
山间的岚雾已经散去了,耀目的阳光洒落在了茶色的头发上,像是有一层薄金在闪烁。
清晨已然惑人的美貌在灿烂的日光中更加夺目,他看起来就像是这座山凝结而成的精魂。
莲花不敢相信发生的一切,他们居然真的在一只小鸟的带领下找到了那种草药。
他们已经进入到了落凤山的最深处。
这个地方已经完全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不要说道路,甚至连方向都难以分辨,树林与荒草构成了整个世界,如果只靠莲花自己,她是绝对无法到达这个地方的。
但是----
她复杂地看了一眼走在她身前的那个少年。
这样的环境对他来说似乎是如鱼得水,他几乎不用辨认便能找到草丛之中的道路,即使前方全是繁密的树枝,也不能阻止他轻快的步伐。
他走在葱茏的森林之中,就像是一只脚步轻盈的精灵。
他到底是什么人?
当少年让一只小鹿跳到泉水边为她衔来一束草药的时候,莲花心中的疑问到达了顶峰。
不要吗?
少年见莲花怔怔地看着自己,却不接过那束草药,向她歪了歪头。
多谢!
莲花这下也从自己的思绪中清醒,忙接过那束草药。
无论这个人是什么来历,她都没办法拒绝这份帮助。
莲花无比清醒地认识了这个道理。
少年露出了微笑,那双美丽的眼眸似乎能看穿莲花的内心,但是他却并不在乎的样子,他侧过脸去,摸了摸那只替他们帮忙的小鹿,随后在小鹿的耳边低语了什么,这只小鹿发出了一声稚嫩的鹿鸣,随后便轻盈地消失在了丛林之中。
我在替你谢谢它。
在莲花看着小鹿消失的地方的时候,少年突然转过脸对莲花笑道。
莲花对这个少年的灵性感到惊惑,她只能再一次惶恐地弯下腰对他感谢。
不用太谢我,少年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狡黠的俏皮,作为回报,带我去你的地方吧?
我,我的?
莲花攥着那束药草,指着自己。
嗯!
少年点点头,我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所以,我能和你们一起吧?
莲花的心底有一丝抗拒,但是她无法反抗那双眼睛,一阵细汗从她的额头浸出,她僵硬地点下了头。
----所以你就把他带回来了?
莲花的母亲靠在床上,她喝了那束药草熬成的汤汁,感觉自己好了很多,不仅不再发冷,浑身也有了力气,所以才能打起精神盘问莲花。
莲花坐立不安地揪着自己的衣摆,看母亲审视的眼神扫在那个在帐篷中四处打量的少年。
在山里的时候莲花还没有察觉,等回到了营地,救回了母亲之后,莲花才有种豁然清醒的感觉。
----她似乎从山里带了个不得了的人回来,这个人,不知道会给他们带来什么结果。
见莲花不说话,莲花的母亲只能收回打量少年的视线,继续问莲花,他叫什么名字?
他----
莲花只说了一个字就卡住了,因为她发现自己根本就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
我叫香雪。
明媚的笑颜几乎让莲花的母亲不敢逼视,她皱着眉看向这个自称香雪的人。
比莲花年长许多的女人拥有着比女儿更敏锐的戒备,她在看见这个少年的第一眼,她心底的那根心弦便绷紧了。
----这个人简直不像是人类。
您----究竟是什么人?
香雪翘了翘嘴角,他的双目与莲花的母亲对视了。
那笑容是如此的纯粹,也是如此地鬼魅。
嘘。
他竖起了一根手指,放在自己的嘴前,半倾下身子,直直地看向这个女人,琥珀色的眼眸好似有甜蜜的漩涡,茶色的发丝泉水般从他的肩头倾泻而下,让他美丽得失真的面庞上蒙上了一层阴影。
我说过了呀,我是香雪。
第98章 入庆
莲花的母亲, 这个名叫素裹的女人,感觉到了从灵魂最深处传来的战栗。
恐惧从她的每一个毛孔中渗出,她因为这巨大的压力甚至失去了声音。
因为病痛而憔悴干枯的面孔上是凝固的惊吓, 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异常得睁大着, 倒映着这座简陋的帐篷里最华美的面孔。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少年的声音将素裹从那种溺水般的窒息中解救了出来,可是清醒并没有让她好过一点。
虽然,那种难以描绘的恐惧感也在少年开口的时候飞速得从这个空间里消退了。
相反, 素裹却更加害怕这个少年了。
或则说, 敬畏。
没有了, 大人。
素裹低下了头, 她被这个少年驯服了。
少年又笑了起来, 但是和刚才仿佛黑暗中的充满恶意的笑容不同,他这时的确人如其名,就像是一捧充盈着香气的轻盈的雪。
素裹有种麻木的恍惚,一个人怎么能出现这样反差极强的两种面孔?
但是这个疑问注定没有人会为她解答了。
她的女儿已经彻底傻了,从刚刚两个人对话开始,她就像是一只收到了惊吓的小鸡仔,瑟缩在角落里。
而那个疑惑产生的主角----自然更不会解答她的疑惑。
最后,呈现在所有人面前的结果就是, 香雪加入了这个小小的朱旌队伍, 并且获得了一个人独住一个帐篷得殊荣,虽然,那个帐篷本身是用来堆放表演的道具的。
朱旌们默契得对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年讳莫如深。
他们为这个少年提供能提供的最好的待遇, 像是供奉着一个神明,虽然身处在一处, 但却泾渭分明得好似被云海分割。
只有莲花还会偶尔和少年说话。
他们坐在前进的马车里,车轮咕噜噜转动着, 带着这只队伍向港口的方向前进。
您到底有什么目的呢?
莲花弄不清楚这个少年到底需要他们做什么,所以心里总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那样沉甸甸的。
少年靠着车壁坐在那里,视线一直看着窗外。
他们已经进入了沮城,正在穿过最繁华的地段,路边支满了售卖各种货物的小摊子,来来往往讨价还价的人群络绎不绝得穿行着。
他一瞬不瞬地注视着窗外的人间百态,就像是在欣赏一副绝妙的画卷。
他看得过于入迷,以至于莲花以为他根本不会回答自己的问题。
我也不知道。
他的回答却让莲花一愣。
少年的手轻轻地放在自己的心口,迷惘地说:是这里让我跟着你们,我----我只是遵循他的意愿而已。
莲花皱起了眉,真奇怪,她想,这个人为什么会用他来称呼自己的心呢?
但是介于这个人身上的迷雾过于浓厚,所以她也只觉得这只是他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古怪之处。
所以,您就要一直和我们同行吗?我们可是要前往庆国了呀。
他没有指示。
少年垂下了惹人怜爱的脸庞,就像是个听话的小可怜,只知道遵从某位存在的指示行事。
莲花问不出任何有用的东西,便也不想和少年说话了。
她气咻咻地掀开帘子坐到了外面的车辕上。
少年大约察觉到了莲花的不快,但是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便重又痴迷地看着窗外热闹喧腾的市井繁华。
自从他从那里醒来,便一直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空空的躯壳,内里无比的空虚,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他丢掉了,但是却没办法找到,只能虚无地需索着,但是那种焦灼的空虚感还是让他无时无刻不处在迷茫之中。
不要担心。
那个一直徘徊在少年心中的声音似乎察觉到了少年又陷入了虚无的痛苦之中,轻轻地安慰着少年。
早晚有一天,你会想起来的。
就像是有一个充满安全感的怀抱将少年搂在了怀中温言安慰着,那声音如同一阵春雨很好地抚慰了少年焦灼的内心。
来自灵魂的灼痛重又被抑制了下去。
少年抚摸着自己的心口,轻轻地回应着那个声音。
想见到你
因为这些年柳国还算太平,所以沮城的海港也得以扩大了不少,新修的城门又高又大,港口外整齐排布着数十座大船。
柳国的海叫做黑海,被称为黑海的海真的是黑色的,但是拍向岸边的海浪却是雪白的。黑色的,黑玛瑙一样闪烁着光彩的海洋,仿佛拥抱沮城海岸般延伸的半岛,还有飘荡在内海上的船只,半岛的彼方可以见到笔直的水平线。地面是平的,真不可思议。
因为混在朱旌的队伍中,所以少年很顺利地登上了前往庆国的船只。
路上可以说是一帆风顺,从沮城出发的船只在黑海上平稳地航行,没有遇到一点风浪和妖魔。
这三天两夜的行程顺利地连船上的船员都惊叹了,真是老天庇佑啊。
船只在庆国的港口城市芳林靠岸了,和柳国的沮城比起来,这里要更加地繁华,庆国有着和柳国截然不同的建筑风格,因为地处温暖的大陆东部,所以庆国的建筑风格看起来要更加地轻盈和华丽。
就比如说眼前这座巨城的城门,就用了鲜艳的朱红色而非和柳国一样使用沉沉的玄黑色,这让这座名为芳林的城市看起来非常活泼。
沿着地势攀升的城池中闪烁着五颜六色的颜色,那是城中房屋的屋顶瓦片的闪光,五彩缤纷的建筑在霞光的映衬下仿佛一朵盛开的蔷薇花。
不说远处的芳林城,便是眼前这座巨大的港口便也格外富有生机和活力,这是一种太平日久才能酝酿出来的富裕雍容气息。
星罗棋布的船帆洒满了这片海域,整齐排列着等待进入海港的船只,白色、红色、褐色各种颜色像是美丽的盛开在海上的各色花朵。
和柳国比起来,庆国的氛围太过于温柔和可爱了。
一路上都提心吊胆的朱旌们情不自禁地被这气氛感染,纷纷舒了一口气。
----无论如何,总算是平安到达了。
队员们用隐晦的视线交换起了眼神----
那一位到底还要在他们队伍里停留多久呢?
所有的人都把眼神投向了作为座首的素裹,盼望着她能给大家一个结论。
但是素裹却轻轻摇了摇头,她也不清楚这位的想法。
朱旌们的车队在进城的时候引来了民众们的一丝注意,但是对这座无时无刻都在迎来新鲜事物的城市而言,能够给他们带来一些精神快乐的朱旌们也只是让他们稍微关注了一些,不过一息,这注意便转开去了。
朱旌们自然是没有钱住进上好的馆舍的,在靠近城边的一处空地中扎好了帐篷后,素裹尽管心中忐忑,还是走近了少年。
您有什么指示呢?
少年靠在一棵树下,听到素裹的声音,看向了她。
被那双眼睛注视着,素裹感觉自己的呼吸慢慢收紧,心也不禁提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少年的声音回应她。
我想到金波宫去。
金波宫?
素裹压低了声音,您是想要见景王陛下吗?
少年的视线从正在忙着搭帐篷的朱旌们的身上移开,幽幽的看向了女人,我不清楚,但是我需要到那里去。
素裹露出了迷惑的表情,您到底----想要做什么?
这样想着,但是她最终只是张了张嘴,随后道:我知道了,我会带您前往尧天的,但是我们只是朱旌,是无法进入金波宫的,实在抱歉。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微微笑了,没关系,能做到这样已经让你们很困惑了吧?
素裹能感觉到少年是对他们的戒备和排斥非常敏感的,但是有什么迫切的需求迫使着他不去在意这些东西了。
素裹本想说并非,但是那双清澈的眼眸却让她觉得即使说真话也没有关系。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按照本心说了出来,您确实让我们觉得很为难。
少年笑了笑,现在即使我说什么抱歉也没有什么用处了,但是情非得已,我只能这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