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庆三十六年,冬。
离阳州,青阳县,黑石镇。
天色刚擦黑,空气里裹挟着一股湿冷的霉味,直往骨头缝里钻。
罗景站在乱葬坑边,从主家管事手里接过三枚磨损得有些发亮的铜板。
铜板上带着温热,也带着一股怎么也洗不掉的油腻味。
“三文钱,拿好滚蛋。”
管事嫌恶地摆摆手,象是在驱赶一只落在饭桌上的苍蝇。
罗景没吭声,只是默默将铜板揣进贴身的衣兜里,那里还攒着他这几日攒下的十几文钱——这是他未来三天的口粮,也是他这条命的续航费。
穿越到这个世界三个月,他早就没了当初的惊惶。
前世在职场摸爬滚打养出的城府,让他迅速接受了现在的身份:罗景,年方十六,黑石镇“土夫子”世家的独苗,现如今的背尸人。
这是一具“烂肉”。
行话里,死于时疫、恶疾,家里人怕沾晦气连夜扔出来的,就叫烂肉。
背这种尸体,最损阴德,也最伤身子,但凡有点门路的脚夫都不肯干,所以才轮得到罗景。
“咳咳……”
冷风一灌,罗景压抑不住地咳了几声,胸腔里象是有把钝刀子在割。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节苍白,指甲缝里残留着洗不净的黑泥。
这是常年接触阴煞之气留下的病根。
原主的父亲半年前下墓身死,留给他的除了这副病躯,就只有那间位于镇子边缘、紧挨着乱葬坑的破祖屋。
回家的路有些泥泞。
路过镇口的“张记豆腐铺”时,正在收摊的老张头看见罗景,手里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随即“哗啦”一声,那扇破木板门关得比往常快了许多。
隔着门板,还能听到里面的嘀咕声:
“……晦气,罗家那小子又背死人回来了。”
“也是命苦,他那二叔在县城发了横财,穿金戴银的,也不说拉扯一把。”
“嘿,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人问。罗老二当初就是踩着兄长的尸骨上去的,如今躲这穷亲戚还来不及呢。”
罗景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神色平静如水。
这种闲言碎语,他这三个月听得茧子都快出来了。
在这三教九流等级森严的乱世,人情比纸薄。
那位二叔若是念旧情,半年前父亲头七刚过就会来。
既然没来,那这辈子都不会来了。
他很清醒,清醒得有些冷酷。
……
穿过两条散发着馊水味的巷子,罗景回到了位于乱葬坑边的家。
那是一间有些歪斜的瓦房,孤零零地立在阴影里。
罗景刚推开门,动作便是一顿。
屋内,那一盏平时舍不得点的油灯,此刻正亮着,昏黄的灯光将两个拉长的影子投射在满是霉斑的墙上。
自家那张唯一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身穿绸缎长衫的中年人,手里盘着两颗锃亮的铁核桃,“咔哒、咔哒”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淅。
黑石镇“探云手”执事,鬼眼七。
在他身旁,站着那个一脸尖酸相的跟班,侯三。
罗景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冷风,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丝恭谨:
“七叔,您怎么来了?”
他并没有表现出惊讶,仿佛这只是一次寻常的长辈探视。
但他的目光,却扫过了桌上那只茶碗——那是他平日喝水的粗瓷碗,碗口有个缺口。
此刻碗里倒着水,但鬼眼七一口没动,甚至身子都微微后仰,尽量不让那身绸缎碰到椅背。
这是一种无声的嫌弃,也是一种上位者的姿态。
“小罗回来了。”
鬼眼七停下手中的核桃,那只灰白色的义眼转了过来,脸上堆起那标志性的和煦笑容: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来看看你。今儿个活儿挺重吧?看这满身的泥。”
“混口饭吃罢了。”
罗景放下背篓,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感。
“七爷,这地儿味儿太冲了,您身子金贵……”
一旁的侯三夸张地扇了扇鼻子。
“多嘴!”
鬼眼七轻斥了一声,看似责怪,语气里却没什么火气:
“这是罗大哥的家,也就是我的家,哪有嫌家里味儿冲的?”
说完,他叹了口气,一脸悲天悯人地看向罗景:
“小罗啊,七叔这次来,其实是有个难处,想跟你商量商量。”
来了。
罗景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七叔您说。”
鬼眼七站起身,背着手在狭窄的屋里踱了两步,鞋底避开了地上的水渍。
“你也知道,咱们探云手虽然管的是‘空门’,但在这黑石镇,讲究个规矩。
你爹走了半年,这‘土夫子’的坑位一直空着。
上面的意思是,既然罗家没人能顶上,这位置……就得收回去了。”
鬼眼七顿了顿,目光落在罗景脸上,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
“另外,按照堂口的规矩,这半年的‘例钱’一直没交。明日就是年底封帐的日子,一共二十两白银。”
二十两。
在这黑石镇,这笔钱够买条人命。
罗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七叔,我现在的情况您清楚。别说二十两,十两我也拿不出。”
“我知道你难。”
鬼眼七点点头,一脸的感同身受:
“所以我替你想了个法子。我听说你那二叔在县城混得不错?毕竟是血浓于水,你要不去求求他?”
罗景心中冷笑。
这是一句漂亮的废话。
若是二叔肯帮,鬼眼七这半年就不会对自己越来越冷淡。
见罗景不接话,鬼眼七似乎早有预料,他走上前,甚至还伸手帮罗景理了理衣领,尽管指尖刚触碰到那麻衣就迅速缩回。
“若是实在没办法……小罗啊,不如这样。”
鬼眼七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一股推心置腹的诚恳:
“这房子,你抵给堂口,把债平了。七叔做主,给你在镇外找个窝棚。虽然条件差了点,但好歹不用背这一身债,也没人再来找你麻烦,你说呢?”
图穷匕见。
什么规矩,什么例钱,不过是想要这间紧挨着乱葬坑、方便销赃藏货的祖屋,还有那个地下行当的“牌照”。
“七叔这是在救我?”
罗景抬起头,语气平淡。
“那是自然。”
一旁的侯三插嘴道:
“也就是七爷心善,换了旁人,早就按规矩三刀六洞了。”
鬼眼七没有呵斥侯三,只是笑眯眯地看着罗景,等待着那最后点头。
这是阳谋。
要么交钱,要么交房,要么……死。
“后日日落之前,七叔等你消息。”
鬼眼七没有逼得太紧,他是个体面人,做事讲究分寸,也要留足回旋的馀地——虽然这馀地只是看起来存在。
他拍了拍罗景的肩膀,带着侯三扬长而去。
屋门重新关上。
那盏油灯跳动了一下,爆出一朵灯花。
罗景站在原地,听着远处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走到桌边,端起那碗鬼眼七一口没喝的冷水,一饮而尽。
冰凉的井水顺着喉咙滑下,压住了胸口翻涌的气血。
“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掌心摊开,是一抹刺眼的殷红。
这具身体,撑不住了。
无论是身体的病痛,还是探云手的逼迫,都已经将他逼到了绝路。
穿越者的智慧,在绝对的暴力和阶级压制面前,毫无用武之地。
罗景坐在那张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目光深邃而冷静。
他没有愤怒,愤怒是最无用的情绪。
他在计算。
计算自己如果今晚逃走,有多大概率死在野狗嘴里。
计算如果拼命,这副病躯能换掉侯三几根手指。
最后的结果是:零。
必死之局。
罗景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墙角那把生锈的洛阳铲上。
那是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也是罗家土夫子身份的像征。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罗景喃喃自语,他挣扎着走过去,伸手握住了那把冰凉的铲子。
就在指尖触碰到铁锈的那一刹那。
“轰!”
并非耳边的巨响,而是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颤。
罗景只觉得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周遭破败的墙壁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无垠的黑暗虚空。
一卷青铜古书,正悬浮在他面前。
书页并未翻开,却透着一股视万物为刍狗的漠然。
那书封之上,三个古篆大字流淌着暗金色的光泽,宛如活物——
【百盗书】
一道信息,如流水般淌过心田,没有任何花哨的光效,只有一段古奥的文本在他脑海中浮现:
“天地不仁,万物皆为资粮。”
“凡有形无形之物,皆可盗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