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户外无法作业,她便点起几盏油灯,将光线集中在门厅一角。这里成了她的夜间工坊。她戴上手套,抡起斧子,将白天搬回的板材进一步劈成更规整的柴火尺寸。
复合板材燃烧起来速度快,热量也够,虽然不如实木耐烧,烟尘气味也有些不同,但眼下是更易得的燃料。那些真正的实木料:桌椅腿、柜子门板。
她反而舍不得立刻烧掉,仔细码放在一起。她心里盘算著,等找到合适的容器或方法,可以在烧火时尝试闷些木炭出来,那会是更耐储存和高效的热源。
气温无情地持续探底,已经突破了零下七十度。这种低温是具象的威胁,就算戴着口罩和面罩,但是每一次呼吸还是都感觉快要把肺冻住了,感觉裸露的皮肤都会有瞬间冻结的风险。
对抗严寒成了生存的绝对核心。林微将保暖工程推向了三楼。那间有夹层烟道的房间地面早已加厚,现在她又将其他三间房的冰层积雪彻底铲净,露出冰冷的水泥地。
接着,她将之前储备的板材层层铺设上去,每间房都至少铺了四五层,隔绝外面的的寒意。欣丸夲鉮栈 哽薪罪全每一扇破损的窗户,她都在内侧和外侧各立一块厚实的板材,像两道闸门一样堵住风雪的通道。
这些笨重而繁琐的努力,回报是实在的。当她烧起土炕,火焰最旺时,室内的温度计可以稳稳地指向二十一、二度。如果再添上两个烧得红彤彤的火盆,室温甚至能升至二十五度左右。
这在零下七十度的冰封世界里,堪称一个温暖的奇迹。穿着厚重的衣物在室内甚至会微微出汗。然而,新的顾虑也随之产生,巨大的室内外温差让窗户玻璃承受着压力。
林微担心它们会突然爆裂。于是,她找来不用的毛毯、厚布、乃至蓬松的抱枕和坐垫,仔细地塞进窗户内侧板材与玻璃之间、以及外侧板材与窗框的缝隙里,填充得结结实实。
最后一点自然光也被隔绝了不少,屋内大部分时间只能依赖灯火照明,但与之交换的,是有效的保温效果。
接下来的一个月,林微像是与时间和寒冷进行着一场沉默的拉锯。所有能想到的保暖修补都已就绪,五层办公楼那栋建筑里可用的板材被搜刮得一干二净。
一楼早就被劈好或待劈的板材塞得难以下脚,更多的板材被她搬运到了紧邻的另一栋建筑里,从一楼到三楼,房间和走廊都被这些粗糙的木板填满,形成了一道道寂静的木质壁垒。
时间的概念被扭曲了。白昼被压缩到只剩一个小时左右,短暂得可怜。天光昏昧,太阳勉强爬出地平线,轨迹低矮而怪异,从右前方升起,很快便划过一个急促的弧线,从左前方沉下去。升起和落下的方位,与记忆中的季节规律截然不同,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反常。
寒冷在漫漫长夜的滋养下,变得愈发深重、凝固。最低气温已降至零下七十八度,接近了她手头温度计的测量极限。玻璃管里的酒精柱退缩到快要看不见的刻度,每次查看,都让她心头微微一紧,到底是要降到多冷啊!要是再冷一点,她是真的扛不住了啊!
户外活动成了必须精打细算的冒险。她在外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对自己的身体保持着高度的警觉。
一丝若有若无的刺痛,或是某个部位突然传来的、不同于寒冷的异样僵硬感,都会让她立刻停下所有动作,转身就往回赶。
幸亏干活的地方离家很近,这段短促的路程成了生命线。这警觉救了她两次,两次都是手指在厚手套里逐渐失去灵活,变得麻木、难以弯曲。
她果断扔下东西跑回家,进屋脱下手套时,指尖已是一片没有血色的苍白,触感冰凉僵硬。她立刻把手凑近火炉,又不敢太近,怕一冷一热的会出问题,只能小心地揉搓、活动,直到刺痛感和血色一点点艰难地恢复。那之后,她对“冷”这个字,有了更具体、更敬畏的认知。
当旁边那栋建筑的存储空间也被木板填满后,她便彻底停止了大规模的户外作业。剩余的时间,她几乎都蜷缩在已经经营得颇为“完善”的家里。
她的作息渐渐适应了这近乎永恒的极夜,不再依赖外界的天光,而是遵循着身体内部的节律:困意袭来便上炕睡觉,自然醒来后,或是就著灯光劈砍一些柴火,或是奢侈地点亮几盏油灯,靠在炕边翻看那些早已读过、却依然能提供片刻沉浸的小说。
屋外是接近绝对寒冷的死寂世界,屋内是跳跃的灯火、柴火的噼啪、书页的摩擦,以及一个渐渐习惯与孤寂和严寒共处的人。
6月6日
天气:黑
温度:-79c
光亮几乎从世界中抽离了,只留下极短暂的一段过渡时间,天色会泛起一种灰蒙蒙的青白,像太阳挣扎着想探出头之前的那一瞬,但很快便沉回深不见底的墨色里。这已不能称作白昼,只是黑夜一次急促的喘息。
然而,也并非完全漆黑。在没有那点微弱天光的时候,若是走出门去,抬头能望见天空呈现出一种幽暗的、近乎墨黑的深蓝色,沉静而高远,林微觉得这大概算是“晴天”;
若是连这深蓝都看不到,只有一片浑浊的、压抑的暗灰色笼罩头顶,那便是“阴天”了。当然,这些都只是她自己在心里分的类。
极夜并非绝对的黑暗,只是光被稀释到近乎于无。唯有屋内,如果不点灯,便是彻底、凝固的漆黑。
室内温度维持在十五度左右。林微一整天都待在屋里,炉火持续不断地烧着,柴禾添得勤,因此室温还算稳定。
只有当她睡下,无法及时添加燃料时,火势会逐渐弱下去。等她醒来,屋里会比平时冷一些,寒意从地板和墙壁缓缓渗出来,但因为之前层层叠叠的保温措施,还不至于冷到无法忍受,只是需要赶紧把炉火重新拨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