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图显现后的第五天,营地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风昊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耗在了观星台。不是继续推演更高深的东西,而是在做一件看似枯燥的基础工作:测绘与建模。
他以那团能量化的“河图”模型为核心,开始对营地周边进行地毯式的能量节点标记。不是粗略的感知,而是用秩序能量凝聚成肉眼不可见的“标记符”,打入地脉、水源、特定的岩石甚至某些古老树木之中。
每打入一个标记符,他掌心的河图模型就会相应亮起一个光点,并且延伸出细密的能量连线,与其它光点连接。渐渐地,一张覆盖营地周围三公里范围的立体能量网络,在模型上构建起来。
这不是防御阵,至少现在还不是。风昊称之为“地脉感应网”——通过这张网,他可以实时感知这个区域内能量流动的细微变化:哪里的地气升腾旺盛适合种植,哪里的水流带着特殊的矿物元素,甚至哪里的能量出现了不自然的扰动(可能意味着有入侵者或异常天象)。
云希则承担了几乎所有的日常劳作。照料园圃,维护栅栏里的“准家畜”,采集野果和草药,烹制食物,鞣制皮革,编织衣物……她像一台精准运转的机器,将营地的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但她显然有心事。
第七天傍晚,云希在河边清洗新采集的草药时,动作忽然停住了。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那张依旧年轻美丽,却沉淀了太多故事的脸,以及倒影中无法完全显现的、蜿蜒的蛇尾。
她的手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小腹。
平坦,紧实,充满力量,却毫无生命的悸动。
这不是生理问题。新身体虽然形态特异,但云希的生命感知告诉她,她和风昊的生理结构完全具备自然繁衍的能力。甚至,因为两人都融合了双蛇本源,他们的生命层次远高于普通人类,理论上,生育的后代会更强大,更适应这个世界。
问题是……没有。
一个月过去了,毫无迹象。
云希不是急迫地想要孩子,而是这件事触动了她更深层的思考:文明的延续,究竟应该以何种方式?
自然繁衍当然是最理想、最符合“道”的方式。但这里有一个时间问题。即使现在立刻受孕,从孕育到诞生,再到抚养成人,至少需要十几年的时间才能形成一个有基本劳动力的新成员。而根据风昊的推演和外界观察,其他文明区域的发展速度可能远超他们——金石丘那种规模的建造,没有几十上百人是做不到的。
难道那里的“火种”携带了更多人口?
或者,他们有……更快的方式?
云希甩了甩头,将湿漉漉的草药放进藤篮。她站起身,望向观星台的方向。风昊依然沉浸在他的能量网络中,身影在暮色中有些模糊。
她知道风昊在做什么很重要,那是根基。但文明的“人”这一要素,同样无法回避。
晚餐时,两人在新建的、带有石砌火塘的“餐厅”木屋里相对而坐。食物很丰盛:烤鱼、炖肉、新收获的块茎泥,还有云希用野果初步发酵尝试酿造的、味道有些古怪但能提振精神的“果汁酒”。
“地脉网完成了三分之一,”风昊切开一块烤得金黄的鱼肉,声音带着疲惫后的满足,“效果比预想的好。东边那片洼地的能量淤积果然有问题,我调整了三个节点,明天你再去看看,那里应该适合开辟新的水田。”
“嗯。”云希应了一声,用木勺搅动着肉汤,却没有喝。
风昊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放下手中的骨制餐刀:“怎么了?”
云希沉默了几秒,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风昊,我们在人数上,落后太多了。”
风昊的表情也凝重起来。他当然知道这个问题,只是之前一直优先处理更迫切的生存和技术基础。
“我观察过金石丘的能量扰动频率,”他说,“那里至少有五十个稳定的、强度相近的生命能量源,而且……似乎还在缓慢增加。”
“自然繁衍不可能这么快,”云希说,“除非他们带来的基数就很大,或者……”
“或者他们有加速繁衍,或者‘制造’人口的方法。”风昊接过了话头,“云梦泽那边的生命能量反应更奇特,不是数量多,而是‘强度’和‘同质性’极高,像是……批量生产的精锐单位。至于灵鹫峰……”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那里几乎没有‘个体’的生命能量波动,而是一个庞大、凝练、如同整体的‘精神场’。人数可能不多,但每一个……都可能不简单。”
这些信息是风昊通过扩展的地脉感应和星象推演逐渐拼凑出来的。虽然模糊,但足以勾勒出严峻的现实:其他文明都在以各自的方式快速“增殖”或“强化”他们的有生力量。
而他们,只有两个人。
“自然繁衍是正道,但太慢。”云希终于说出了她思考多日的结论,“我们需要……一种过渡方案。在第一批自然诞生的孩子成长起来之前,填补人力缺口,应对可能提前到来的接触和冲突。”
风昊没有立刻反驳。他了解云希,她提出这个,绝不是一时冲动。
“你想用‘赋予’?”他问。
“不止是赋予,”云希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是创造。用我的生命本源,结合这个世界的物质,创造出新的……‘人’。”
她说出这句话时,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
创造生命。
这不是神话故事,而是他们真正面临的技术与伦理难题。云希有能力吗?或许有,她的“赋予”天赋已经触及生命本质,加上双蛇本源中属于“创造”的那部分权柄碎片。但这个世界的物质基础呢?能量消耗呢?最重要的是——创造出来的,会是什么?
“风险很大,”风昊陈述事实,没有评判,“你的本源消耗可能是不可逆的。创造物的稳定性无法保证。而且……伦理上,我们如何定义他们?工具?子民?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生命?”
“我知道。”云希的指甲掐进了掌心,“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只是等待,可能等不到自然繁衍出足够的人口,就会被其他力量吞并或消灭。风昊,我们不是神,我们只是幸存者。幸存者有时候……必须做出残酷的选择。”
她看着风昊,眼神里有挣扎,有痛苦,但也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不想重蹈无垠海的覆辙。那时候,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伴死去,因为力量不够。现在,我们有机会提前准备,哪怕手段……不那么完美。”
漫长的沉默。
火塘里的木柴噼啪作响,肉汤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上升。
最终,风昊缓缓点头:“我明白了。你需要我做什么?”
不是“我同意”,也不是“我反对”,而是“你需要我做什么”。这是他们之间最深的信任与支持——即使前路未卜,即使选择艰难,他们共同面对。
云希的眼睛微微发红,但露出了笑容:“首先是材料。我需要最纯净的土壤,富含有机质和能量亲和性。最好是……洛水河床深处,被地脉能量滋养了无数年的沉积泥。”
“河床淤泥,明天我去取。”风昊记下。
“其次是能量节点。创造过程需要稳定而充沛的生命能量环境,不能有干扰。营地东边,靠近云梦泽方向的那片小山谷,地脉平缓,植物茂盛,是个好地方。但需要你用地脉网引导,在那里构筑一个临时的‘生命能量富集区’。”
“可以,三天内完成。”
“最后……”云希深吸一口气,“是‘模板’。我不能凭空捏造,需要参照。我们的基因结构,我们的能量回路,这个星球本土生物的适应性特征……需要你推演出一个最优的‘融合模型’,作为创造的基础蓝图。”
这是最核心也最困难的一环。风昊的秩序推演擅长规律和能量,但生命创造涉及到的遗传信息、形态发生、意识萌芽,是另一个维度的复杂系统。
“我需要时间,”风昊说,“而且,可能需要……一些实验样本。”
“样本?”
“一些小型的、结构简单的本土生物。我需要解析它们的生命构造,理解这个星球的‘生命规则’与地球的异同。”风昊的表情很严肃,“这不是杀戮,是必要的学习。而且,我会尽量选择那些因自然原因濒死的个体。”
云希明白其中的伦理困境,但此刻没有更好的选择。她点了点头。
计划就此定下。
接下来的半个月,两人进入了高强度的准备期。
风昊白天深入洛水,用秩序能量护体,潜入河床深处,采集那些积累了不知多少万年的、黑亮如膏的淤泥。这些淤泥蕴含着惊人的生命潜能和地脉能量,云希感知后确认,是极佳的基础材料。
同时,他也在营地周围捕获(更多是救治后研究)了几种小型生物:一种外壳坚硬、类似甲虫但具有微弱能量吸收能力的“石壳虫”;一种能在地下快速穿行、对地脉扰动极其敏感的“蚓兽”;以及几种拥有简单社会结构和信息素交流方式的昆虫集群。
每天晚上,在观星台下的“实验室”(一个新建的半地下石室),风昊会将这些生物放在特制的、刻有能量导流纹路的石台上,用秩序能量进行非破坏性的深度扫描,记录它们的能量回路、组织结构和遗传信息片段。
他掌心的河图模型开始衍生出新的分支——一个关于“生命形态与能量映射关系”的次级数据库。这个数据库还很粗糙,但已经有了雏形。
云希则专注于能量富集区的构筑。
她在选定的小山谷中央清理出一片空地,按照风昊推演出的最佳能量节点分布,埋下了九块从不同地脉点采集的“能量石”(实质是地脉能量高度凝结的矿物)。风昊随后用地脉网引导,将周围的游离生命能量缓慢向这个九点阵列汇聚。
效果是显着的。仅仅三天后,山谷中的植物就以反常的速度生长、开花、结果,一些温顺的小动物被吸引而来,在附近徘徊不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让人精神放松、生机勃勃的“场”。
云希将这个阵列称为“蕴生阵”。
材料、环境、理论准备都在稳步推进,但两人的精神状态却日渐紧绷。
这毕竟是在挑战生命的禁区。
第十五天,所有准备工作就绪。
黄昏时分,风昊和云希站在蕴生阵中央。九块能量石在暮色中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晕,将这片直径约十米的圆形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风昊将最后一批、也是最纯净的一罐河床淤泥放在中央的石台上。云希则取出她这些天精心准备的“添加剂”:几滴她自己的本源精血(蕴含最纯粹的生命与创造信息),一小瓶用多种珍稀草药萃取、融合了她“赋予”能量的“灵液”,以及一块风昊从星象推演中凝聚出的、代表着“秩序与智能萌芽”的星光结晶碎片。
“开始吧。”风昊退到阵列边缘,盘尾坐下。他的任务是在整个过程中维持蕴生阵的稳定,同时用秩序能量场隔绝外界一切干扰,并记录全过程的数据。
云希点了点头。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得无比专注、空明。
她的双手悬在淤泥上方,掌心向下。
生命赋予天赋,全开。
不是以往那种治疗或强化的温和输出,而是本源层面的、创造性的“塑形”与“注入”。
淡金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如同有生命的流质,缓缓包裹住那团淤泥。淤泥在光芒中开始蠕动、变形,不再是松散的泥浆,而是逐渐凝聚、致密,呈现出初步的人形轮廓——头颅、躯干、四肢。
但这只是外形。
真正的难点在内里。
云希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的精神力高度集中,操控着那些“添加剂”融入泥坯。本源精血渗入,构建最基础的生命活性与遗传模板;灵液流转,塑造能量回路与脏器雏形;星光结晶碎片则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泥坯的“眉心”位置,作为未来意识萌芽的“种子”。
风昊的秩序感知全开,像最精密的扫描仪,监控着泥坯内部的每一次能量波动、每一点结构变化。他掌心的河图模型衍生出的生命数据库正在飞速更新、修正,为云希提供实时的反馈和微调建议。
“左胸腔能量节点偏移百分之三,需要纠正。”
“下肢骨骼密度模拟不足,加强土元素聚合。”
“神经丛雏形与能量回路有十七处连接错误,正在计算最优修正路径……”
两人的配合天衣无缝,一个负责创造,一个负责校准。泥坯在光芒中越来越像一具真正的人体,皮肤开始出现细腻的纹理,胸腔有了微弱的起伏,甚至指尖微微抽动了一下。
但就在形态即将彻底稳固的刹那,异变突生!
泥坯的“心脏”位置,那个由云希本源精血构筑的核心能量源,突然剧烈震颤起来!不是稳定的脉动,而是混乱的、失控的、如同要爆裂开来的高频振动!
“能量反噬!”风昊厉声预警,“创造体的内部能量循环无法自洽!它在自我崩溃!”
云希咬牙,试图加大生命能量的输出,强行稳定核心。但她的本源消耗已经极大,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下去。
“不行!”风昊急速推演,“不是能量不足的问题,是‘模板冲突’!我们融合了太多不同来源的信息——地球人类基因、双蛇本源、本土生物适应性——这些信息在底层逻辑上存在无法调和矛盾!创造体无法形成一个统一的‘自我认知’!”
换句话说,这具身体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
泥坯表面开始出现裂痕,不是物理的,而是能量层面的崩解。那些精心构筑的组织结构正在从内部瓦解,光芒迅速黯淡。
云希的嘴角溢出一缕鲜血,那是本源反噬的征兆。但她没有放弃,双手依然死死按在泥坯上方,淡金色的光芒变得不稳定,忽明忽暗。
“云希!停下!”风昊想要冲过去强行中断进程。
“再……给我三秒!”云希嘶吼,眼中泛起决绝的金色,“我感觉到……有一个频率……可以暂时‘缝合’……”
她在燃烧自己剩余的本源,试图找到那个能将所有冲突信息强行“粘合”在一起的共振频率。这是赌博,赌注是她的根基甚至生命。
风昊目眦欲裂,但他知道,此刻强行打断,云希会受到更严重的反噬。他只能将秩序能量场催发到极致,尽量稳定周围环境,同时疯狂推演,试图找到那个可能的“缝合频率”。
一秒。
泥坯的崩解加速,已经能看到内部混乱的能量乱流。
两秒。
云希的身体开始摇晃,七窍都渗出了血丝。
三秒!
就在风昊准备不顾一切出手的瞬间,云希的瞳孔骤然完全化为金色!她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吟唱,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刹那——
泥坯的心脏位置,那混乱的核心,突然强行“定格”了!
不是稳定,而是一种暴力的、临时的“冻结”。所有冲突的能量和信息被强行压缩、禁锢在一个极不稳定的平衡态中。
泥坯表面的裂痕停止了蔓延。
光芒稳定在了最低限度的维持水平。
胸腔的起伏变得规律,虽然微弱。
创造体……暂时“活”了。
但云希也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一软,向后倒去。风昊瞬间冲到她身边,将她抱住。她的体温低得吓人,气息微弱,本源之光黯淡到了几乎熄灭的边缘。
“成功了……吗?”云希靠在他怀里,气若游丝地问。
风昊看向石台上的创造体。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十六七岁的少年形体,面容清秀,双眼紧闭,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白色,像是大病初愈。他安静地躺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证明着生命的存在。
但风昊的秩序感知告诉他,这具身体内部,那个被强行“冻结”的核心,就像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而少年的意识……一片混沌,只有最基本的生命维持本能,没有任何清醒的思维活动。
“他活了,”风昊的声音干涩,“但只是‘活着’。没有完整的意识,没有稳定的能量系统。而且……这种状态可能维持不了多久。核心的冲突只是被暂时压制,迟早会爆发。”
云希疲惫地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混合着脸上的血污。
“对不起……我还是……太着急了……”
“不,”风昊抱紧她,“你做到了几乎不可能的事。我们证明了‘创造’本身是可行的。问题在于‘模板’和‘兼容性’。我们需要更纯粹、更自洽的底层设计。”
他将云希横抱起来,最后看了一眼石台上那具安静却脆弱的创造体。
“先回去休息。他……暂时不会有事。蕴生阵会维持他最基本的需求。我们需要重新规划,下一次,我们必须从更基础的原理开始,不能急于求成。”
抱着虚脱的云希走出山谷时,夜色已深。
风昊回头望去,蕴生阵的光芒在黑暗中温柔地亮着,像一座孤岛。
创造生命的道路,比他们想象的更艰难,更残酷。
但他们已经踏出了第一步。
哪怕这一步,沾满了血与泪。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山谷外,洛水对岸的密林阴影中,三双泛着暗绿色微光的眼睛,将刚才山谷中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那是一种身材矮小、不到一米二、皮肤覆盖着细密鳞片、长着蜥蜴般尾巴和竖瞳的生物。它们悄无声息地趴在树干上,彼此之间没有语言交流,只有眼神和细微的身体姿态交换着信息。
为首的生物喉咙里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嘶嘶”声,目光从山谷转向远处灯火微茫的营地,竖瞳中闪烁着好奇、警惕,以及一丝……贪婪。
它们看完了全过程。
包括那失败的创造,包括那两个人的虚弱。
然后,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三个身影融入黑暗,消失不见。
只留下林间细微的沙沙声,很快被夜风吹散。
危机,从来不会等你准备好。
它总在你最脆弱的时候,悄然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