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俘虏花了整整一夜。
风昊没有杀死那两个鳞爪族生物,但精神层面的暴力读取已经让它们的意识支离破碎。它们现在只会机械地呼吸、吞咽,对外界刺激几乎没有反应,如同两具还活着的空壳。
云希检查了它们的状态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它们也是生命。”她最终只是轻声说了这么一句,没有指责,只是陈述事实。
“我知道。”风昊站在观星台上,望着东方渐白的天空,“但当时没有选择。我们需要情报,而它们显然不会配合。”
他从俘虏混乱的精神碎片中提取出了一些有用的信息,虽然大部分都残缺不全:
鳞爪族确实栖息在洛水下游的沼泽区,族群规模大约五十到六十个个体。文明程度极低,没有文字,只有简单的图画符号和肢体语言交流。社会组织松散,由一个被称为“老鳞”的最年长者做名义上的首领,实际决策更多依赖集体经验和萨满(它们称之为“梦语者”)的“神启”。
而最近几次“神启”,内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上游地区出现了“纯净的壳”,那是“伟大意志”赐予的礼物,如果能将其献给“沼泽深处的牧者”,鳞爪族将获得“第二次蜕皮的机会”——在它们的文化里,蜕皮意味着新生和进化。
“沼泽深处的牧者”,大概率指的是云梦泽区域的那个存在。
“它们把启当做……祭品。”云希说出这个词时,声音有些发颤。启是她给那个创造体取的名字,意为“开端”、“启蒙”。
“不只是祭品,”风昊纠正,“从碎片来看,更像是某种……‘容器’。云梦泽的存在需要‘无魂之壳’来承载或传导某种东西。鳞爪族认为自己如果能献上合适的容器,就能得到奖赏。”
他顿了顿,看向云希:“好消息是,至少目前,云梦泽那边似乎没有亲自出手的意思,只是通过精神暗示驱使这些低等族群。这意味着要么祂有所顾忌,要么祂现在还不想直接冲突。”
“坏消息是,我们已经被盯上了。而且启的存在,对那些需要‘容器’的存在来说,可能非常有吸引力。”云希接上了后半句。
两人都沉默了。
晨光洒在营地,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多了一层无形的压力。
风昊走到观星台边缘,手按在黑色河图石上。地脉网的能量流动图景在他意识中展开,比之前更加清晰、精细。经过昨晚的战斗和紧张,他的秩序推演能力似乎又有了一丝微小的精进。
“我们需要加快进度,”他说,“启的状态不稳定,我们不能一直被动防守。如果云梦泽那边真的需要‘容器’,这次失败了,还会有下一次。可能是更多的鳞爪族,也可能是其他被驱使的族群。”
“你打算怎么做?”
“两件事。”风昊转身,“第一,我们需要在启的核心冲突爆发前,找到一个真正稳定的解决方案。不能只是冻结,要真正‘解决’。第二,我们需要建立更有效的防御体系。地脉网的范围要扩大,要能主动预警和反击。”
他看向云希:“解决启的问题,需要你的生命本源和我的秩序推演深度配合。这会消耗很大,甚至可能比创造时更大。你现在的状态……”
“我撑得住。”云希打断他,眼神坚定,“启是我的孩子,我不会放弃他。而且,如果启能真正‘活过来’,拥有完整的意识和能力,对我们,对他自己,都是最好的结果。”
风昊看着她苍白但坚定的脸,最终点了点头。
“那么,我们开始准备。这一次,我要用到星空。”
接下来的三天,两人进入了高强度的工作状态。
风昊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观星台上,不是推演,而是“校准”。他要通过河图石与星空中的那些能量节点重新建立更精准的连接,尤其是那颗已经消失的银白信标最后指向的、那个巨大“门”或“裂隙”所在的天区。
他的直觉告诉他,要解决启的核心冲突——地球基因、双蛇本源、本土适应性三者之间的不兼容——需要一种超越这三者的、更“中性”也更“高维”的锚定物。
星空中的能量节点网络,或许能提供这种锚定。
这很冒险。星空能量的层次远超他们目前的理解,贸然引入可能会造成更严重的混乱。但风昊的推演显示,这是成功率最高的路径——前提是他能精确控制引入的能量类型和剂量。
他需要云希的帮助。
“生命赋予的本质,是‘定义’和‘引导’,”风昊在第三天傍晚对云希解释他的计划,“我需要你在关键时刻,用你的本源为引入的星空能量‘定义属性’,将它锚定为‘稳定’、‘调和’、‘承载意识’的概念。这比创造形体更难,因为你要定义的是虚无缥缈的能量本身。”
云希认真听着,消化着每一个字:“我该怎么做?”
“我会在观星台构筑一个临时的能量通道,连通星空中的一个特定节点——不是那颗银白信标,而是一个更‘温和’的、偏向‘记录与存储’特性的节点。当能量被引导下来时,它会呈现为一种银蓝色的光流。”
风昊用秩序能量在空中勾勒出复杂的模型,模拟整个过程。
“你需要在那股能量抵达的瞬间,将你的生命本源融入其中,但不是融合,而是‘包裹’和‘塑形’。就像……给一道闪电套上一个模具,让它按照我们需要的形态和性质稳定下来。这个过程会非常短暂,可能只有零点几秒,但你必须做到极致精准。”
云希闭上眼睛,模拟了几次,然后睁开:“我可以试试。但成功率……”
“百分之四十七。”风昊报出推演数据,“这是目前我能计算出的最优解。如果失败,引入的星空能量可能会污染启的核心,甚至引发不可控的变异。但如果不尝试,启在一个月内崩溃的概率是百分之百。”
没有更好的选择。
第四天午夜,一切准备就绪。
蕴生阵被临时改造。九块能量石的位置被微调,形成了一个更复杂的、嵌套式的阵列。石台上的启被移到了阵列正中心,身下铺着从河床最深处采集的、蕴含地脉精华的“暖玉”(一种温润的白色石料)。
风昊站在观星台上,云希站在蕴生阵边缘。
两人之间,一条由秩序能量构成的、肉眼可见的银白色光带连接着,确保精神同步和能量流转。
“开始。”风昊的声音通过精神连接直接传入云希意识。
他闭上双眼,全部心神沉入河图石。
意识顺着地脉网上升,突破大气的束缚,进入冰冷的星空。那些能量节点在感知中如同灯塔,散发着不同频率和性质的光。风昊没有选择最亮的,而是选择了一个相对黯淡、但波动极其平稳的节点——在河图模型的星象层中,这个节点被标记为“天枢·藏”,代表“收藏、沉淀、记录”。
秩序能量沿着地脉网预先构筑的通道,如同纤细却坚韧的丝线,向着那颗遥远的星辰延伸。
距离太远了,哪怕以能量的速度,也需要时间。风昊的精神力在飞速消耗,但他稳住了。
十分钟后,连接建立。
一瞬间,风昊的意识“看”到了那颗节点的“真实”——不是一个光点,而是一个缓缓旋转的、由无数细密符文构成的立体结构,像是一座微缩的图书馆,记录着这片星域亿万年来能量流动的数据流。
就是现在。
风昊用秩序能量向节点发送了一个清晰的请求:“借用一份‘记录’属性的纯净能量,用于调和生命形态冲突。”
这不是语言,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意念传递。
节点“阅读”了这个请求,旋转速度微微加快。几秒钟后,一缕银蓝色的、如同液态星光般的能量从符文中分离出来,沿着风昊构筑的通道,开始向星球表面流淌。
能量下降的速度比预想的快。
当它穿过大气层时,风昊感受到了巨大的阻力——星球本身的能量场在排斥外来者。他必须用秩序能量全力维持通道稳定,精神力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倾泻。
“来了!”他在精神连接中低吼。
云希全神贯注。
她“看”到一道银蓝色的光柱从观星台方向射来,直直落入蕴生阵中央,灌注到启的眉心位置——那里正是那块星光结晶碎片所在。
就是现在!
云希的生命本源毫无保留地爆发,淡金色的光芒如同有生命的绸缎,精准地包裹住那道银蓝光流。这不是对抗,而是温柔的“包裹”和“引导”。
她的意识清晰无比:“你是稳定的锚……你是调和的媒介……你是意识萌芽的温床……”
每传递一个意念,她本源中对应的“概念”就被烙印到银蓝能量中。这过程比她想象的更艰难,那股星空能量本质上是“空白”的,要给它赋予属性,就像要在虚无中凭空造物,消耗大得惊人。
云希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身体开始摇晃,但她咬牙撑住了。
银蓝光流在淡金色光芒的包裹下,逐渐改变了性质。它不再冰冷疏离,而是变得温和、包容,像是一汪能容纳万物的清泉,缓缓流入启的眉心,与那块星光结晶碎片融合。
碎片开始发光。
不是之前的微弱闪烁,而是一种稳定的、如同心跳般有节奏的脉动光芒。光芒从眉心开始,沿着启身体的能量回路蔓延,所过之处,那些原本冻结的、冲突的能量节点开始“松动”。
不是崩溃式的松动,而是一种有序的“解冻”和“重组”。
风昊的秩序感知全开,监控着启体内每一个细微变化。
他看到了奇迹。
银蓝色的星空能量像是最精密的“粘合剂”和“润滑剂”,在地球基因、双蛇本源、本土适应性三者之间建立起微妙的平衡桥梁。它不是强行消除冲突,而是为冲突提供了“共存”的空间和规则。
基因链的某些片段被轻微调整,更适应这个星球的微生物环境;双蛇本源的能量回路被“驯化”,不再狂暴,而是变得可控;本土生物的特征性结构被“合理化”,不再突兀,成为身体有机的一部分。
更关键的是,在启的“意识海”——那片原本混沌虚无的区域,银蓝能量与星光结晶结合,形成了一个稳定的、微小的“光核”。
意识萌芽的种子,终于找到了扎根的土壤。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三分钟。
当最后一丝银蓝能量完全融入,云希终于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向前倒去。风昊瞬间切断星空连接,从观星台跃下,在她倒地前抱住了她。
她的体温低得吓人,呼吸微弱,本源之光几乎熄灭。这一次的消耗,比创造时还要严重。
“云希!”风昊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惊慌。
“……我没事……”云希靠在他怀里,勉强睁开眼,看向石台,“启……怎么样了?”
风昊这才看向启。
少年依旧闭着眼,但脸上的青白色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健康的、带着淡淡光泽的肤色。胸口起伏的节奏变得平稳有力,眉心处,一点银蓝色的微光静静亮着,像是第三只眼。
最重要的是,风昊的秩序感知“听”到了——从启的意识海深处,传来了一种极其微弱、但清晰无比的“律动”。
像是心跳,又像是呼吸。
那是意识的胎动。
“他……”风昊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稳定下来了。核心冲突被调和,能量系统自洽,而且……意识开始萌芽了。”
云希的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然后彻底昏了过去。
风昊抱着她,又看向石台上的启。
晨光刺破夜幕,洒在山谷中。
蕴生阵的光芒渐渐收敛,九块能量石因为过度消耗而出现了细微的裂纹。但阵中央,那个新生的生命,正安静地躺着,等待着真正醒来的一刻。
风昊低头看着怀里面如金纸的云希,又抬头看向东方——云梦泽的方向,鳞爪族来的方向。
他知道,这次的动静比河图显现时更大。那股星空能量的波动,虽然被他和云希尽力约束在蕴生阵范围内,但肯定会有泄露。
该察觉到的,一定都察觉到了。
他轻轻抱起云希,走向营地。
步伐很稳,但眼神深处,是冰冷的警惕。
和平建设的日子,恐怕要提前结束了。
而启,他们的孩子,将在风暴将至时睁开眼睛。
这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但无论如何,路已经走了,就只能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