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细？”于叔眼神瞬间锐利起来，“小姐怎么看出来的？”
乔伊身子向后靠了靠，“他掌心有厚茧，指甲凹陷，是长期拉弓留下的印记。”
“从后面看，他双腿没有隐疾，却左右肩膀不对称，左肩不自然的前倾。这样的习惯，定然是长期骑马留下的。”
“一个普通的粮铺老板，怎么会长时间骑马射箭。”
“再结合他今日见缝插针的煽动百姓，还清楚知晓祭月即将攻城的动向，简直不要太好猜。”
随着乔伊的描述，于叔视线从李老板身上掠过。
竟然丝毫不差。
他不由叹息一声，“老奴比不得小姐观察敏锐。”
乔伊所说的那些特征，很多人都知晓。
但若是生活中真的遇到，未必所有人都能联系上。
乔伊指尖扫过一旁的《百夷通览》，“只是熟悉罢了。”
于叔只觉得她在谦虚，“这可不只是熟悉就可以的。”
“像是这锦城中人，还有裴将军，就没有察觉出来。”
他抽着马鞭，往客栈走去。
乔伊倒是觉得有情可原。
“想必这李老板，应该在这锦城扎根很久，与众人十分熟悉。”
“而这些朝夕相处的熟人，更不容易发觉异常。”
就算是察觉了，也会因为熟悉，而无意间忽略掉。
“让成大人不要打草惊蛇，尽快审问出李老板的同伙。”
成大人正是此地的县令，也是乔伊父亲的学生。
今日的衙役，就是从成大人借的。
“好，一会老奴亲自去办。”
“嗯。”
出来这么久，乔伊有些疲累了。
回到客栈，就关上门，小憩了一会儿。
当日下午，李老板被县令以“哄抬米价”的罪名，请去县衙喝茶。
路上，李老板还有些不服。
大声嚷嚷着，“边关不稳，马上就要打架了，人多粮少。”
“就算我不涨价，旁人也会涨价，凭什么只抓我？”
正这么说着，城门口进来十几辆拉着货物的马车，急匆匆往里赶。
“让让，快让让！”
上面挂着“乔”字的车队，一股脑涌了进来。
停在对街的粮铺前。
里面的掌柜笑着迎了出来。
挂上售卖的匾额。
粟：三十钱。
小麦：四十钱。
稻米：六十钱。
洋洋洒洒，每石粮食的价格最高不超过六十钱。
李老板眼睛都瞪直了。
“粟米三十钱？他是疯了不成？”
“这种时候不涨价就罢了，怎么会比往日还要便宜。”
“定然是陈年的米粮！”他笃定地说道。
不光是他，旁边的百姓也有这个疑问。
“老板，咋这么便宜啊？难道是粮食坏了？”
掌柜笑了笑。
“诸位勿忧，这些粮食，绝对都是上好的新粮。”
“我们都是乔家商会的掌柜，家主有令，边关将士与百姓守疆护土，劳苦功高。”
“今岁米粮，皆以低于市价两成售卖。”
“愿大雍军民，上下齐心，共克苦艰！”
底下瞬间欢呼声一片。
“乔家主大气！多谢乔家！”
“掌柜，我要十石！”
“我要二十石！”
李老板整个人已经惊呆了。
衙役冷冷扫视他一眼。
“呸！”唾液喷了李老板一脸，“这就是你说的，旁人也会涨价？”
“奸商！”
“赚这种丧良心的钱，也不怕断子绝孙！”
李老板脸色一黑。
“这该死的乔家，真是有病。”
“听说现在的乔家主是个女人，心慈手软，成不了大事。”
衙役听到他的嘟囔声，伸出脚踹了过来。
“闭嘴，赶紧走！”
李老板恨恨地低下头。
等大人救他出来，这些人都别想好。
特别是乔家那个坏事的女人。
客栈内，乔伊鼻头发痒。
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她轻哼一声。
“一定是裴烬在念叨我。”
幼稚的小气鬼。
孙嬷嬷起身给乔伊引上一根新的火烛。
笑着劝她，“小将军意气风发，对小姐是赤子之心，才会分外在意些。”
其实乔伊也就是嘴上抱怨。
手中的木雕未曾停手。
说出来的话依旧不算好听。
“嗯，就当是我的报应好了。”
“总不能什么好事，都被我占了不是。”
她语气中带了几分笑意。
手中的木雕，渐渐有了雏形。
隐约能看出裴烬的影子。
孙嬷嬷看了眼彻底暗下来的天色，把窗户轻合上一些。
“小姐，今日下午，乔家十八家商行的掌柜，有十六家都提前赶到锦城。”
“准备好的粮食，被褥，还有一些生活所需，都按照成本价对外出售。”
“不知小姐什么时候，有时间召见他们？”
乔伊吹掉手中的木屑，“明日让他们过来吧。”
“是。”孙嬷嬷笑着应下。
出门时，不忘嘱咐乔伊。
“晚上烛火太暗，对眼睛不好，小姐也早点休息吧。”
孙嬷嬷这么一说，她再次意识到，自己的视力竟然出奇的好。
透过微微敞开的窗户，甚至能看到街道对面匾额上，隐约的小字儿。
她眼角弯曲出一个好看的弧度，“还真是变年轻了。”
这感觉真不错。
反正木雕也不着急，乔伊简单收拾一下，就睡下了。
翌日一早。
她刚睁开眼，就听到门外的通禀声。
“小姐，掌柜们已经在隔壁房间等着了。”
乔伊剩余的睡意也消散了。
一上午的时间，都在对接十六家商行的账目。
连裴烬赶来都不知道。
还是散场后，孙嬷嬷递来一张字条。
“小姐，这是小将军留下的。”
乔伊接了过来，小心展开，还以为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宣纸展开。
笔走游龙，四个大字，冷不丁撞入乔伊眼中。
【今天嫁么？
乔伊险些被气笑了。
裴烬倒是执着。
她把信纸折上，“裴烬还留别的话了么？”
“留了。”孙嬷嬷也看到了上面的字，笑着点头。
进屋后，小声告诉乔伊。
“小将军说，有了那县令的踪迹，先去捉人，晚点再来寻小姐。”
“好。”
这事裴烬之前提及过，乔伊倒是不意外。
“成大人那边有消息么？”
孙嬷嬷摇头，“那奸细嘴硬得很，成大人说，还需要一些时间。”
“知道了。”
没有旁的事，孙嬷嬷退了出去。
乔伊走到书桌旁，那里布置了一个简易的沙盘，她视线从上面掠过，在舆图上随手勾画，一直没有出门。
另一边，谢苡柠用完膳，从裴夫人那里出来。
刚一进门，就对上刘嬷嬷紧张的神情。
“小姐，时间差不多了，你是不是该走了？”
谢苡柠动作微顿。
面上绽出一丝浅笑，“好，我换身衣裳就出发。”
“好嘞，马车已经在后门等着了。”
“孙嬷嬷……”谢苡柠的声音从屏风后传过来，“你说，生米煮成熟饭，表哥就会娶我么？”
“当然，小姐不用担心。”刘嬷嬷声音坚定。
“若是表哥因此轻视我该怎么办？”
“就算是做贵妾，能嫁到裴家，也是小姐难得的好归宿了，有什么可犹豫的。”
谢苡柠沉默一下，“原来在嬷嬷心里，我如此轻贱啊……”
她声音很轻，刘嬷嬷没听清，“什么？”
“没事。”谢苡柠摇头，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可以走了。”
一刻钟后。
关门声响起。
一个窈窕的身影戴着白色帷帽，从后门匆匆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