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梢在脚下弯出惊人的弧度,陈观棋的青布长衫被风灌得鼓鼓囊囊,像只展开翅膀的灰鸟。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踩碎腐叶,混着凯撒那口生硬的中文,像把钝刀在刮着耳膜:“地脉支的余孽,你逃不掉的!”银十字架反射的晨光穿透竹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像无数只窥伺的眼睛。
他猛地翻身,桃木剑在竹节上一磕,借力向斜后方掠出三丈。剑刃劈断的竹枝带着尖啸下坠,正砸在两个灵衡会探员的脸上,竹屑混着晨露溅进他们眼里,疼得两人惨叫着捂面倒地。陈观棋趁机在经过的竹节上用剑尖一点,留下个极小的十字刻痕——这是他与陆九思约定的“左拐”暗号,刻痕向左偏半寸,意味着前路有陷阱。
“咔哒——咔哒——”
机械运转的声响突然从左侧传来,陈观棋的耳坠铜钱猛地发烫。他低头看去,只见十数具黑袍傀儡正从竹林深处钻出来,关节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晨雾中格外刺耳,假脸上的黑琉璃眼珠死死盯着他,手里的短铳已经上膛,枪口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剧毒。
“凯撒,你就这点能耐?”陈观棋落在根粗壮的竹干上,桃木剑斜指地面,阳气顺着剑刃在竹枝间游走,惊起一片栖息的寒鸦,“派些破烂玩意儿来送死?”
凯撒的金发在晨雾中泛着诡异的光泽,他举起银十字架,十字架上的宝石突然亮起红光:“这些‘影卫’可是用你们天机门的秘法改造的,用的还是地脉先生留下的机关图谱,你说要是让玄枢阁的人知道了,会怎么想?”
这话像根毒针,扎进陈观棋心里。他盯着傀儡关节处的纹路,果然与师父手札里画的“木甲术”图谱有七分相似,只是被改得面目全非,原本用来搬运重物的机关,竟成了杀人的利器。
“你亵渎师门秘法!”陈观棋的声音冷得像冰,桃木剑突然暴涨三尺青光,直劈最近的傀儡面门。剑刃穿透假脸的瞬间,没遇到任何阻碍,却在胸腔里的黄铜匣子上发出“当”的脆响,火星四溅中,无数根细如发丝的银线从匣子里弹出,像张网般罩向他的面门。
“是‘牵机线’!”陈观棋猛地后仰,竹干在身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银线擦着他的鼻尖飞过,将身后的竹枝割成齑粉,线身上泛着的绿光,是云策堂禁术里的“腐骨毒”,沾到皮肉就会溃烂流脓。
他借着后仰的力道翻身落地,刚想遁入竹林深处,脚下的腐叶突然塌陷,露出个三尺见方的陷阱,阱底插满了削尖的竹桩,桩尖上还挂着暗红色的碎肉,显然之前已有猎物落网。
“早就料到你会往这边跑。”凯撒的笑声从头顶传来,银十字架的红光在陷阱上方织成个网,“这竹林里的每一寸土地,都在灵衡会的监视之下。”
陈观棋的目光扫过阱壁,突然发现竹桩的缝隙里塞着些黄色的符纸,符纸上的朱砂已经发黑,是玄枢阁的“困灵符”。看来二长老不仅是内鬼,还提前在这里布了阵,就是要让他插翅难飞。
“困灵符对活人没用。”陈观棋突然低笑一声,桃木剑在阱壁上划出个圆弧,阳气顺着剑痕蔓延,那些符纸瞬间自燃起来,化作灰烬。他借力向上一跃,手指抠住陷阱边缘的竹根,刚要翻身爬起,却见凯撒的银十字架已经砸到近前,十字架的尖端闪着寒光,显然想将他重新钉回陷阱里。
千钧一发之际,陈观棋猛地松手,身体在陷阱里下坠半尺,同时反手将桃木剑插进阱壁的裂缝。剑刃与竹骨摩擦产生的火花照亮了阱底——那里不仅有竹桩,还铺着层细密的铜网,网眼处缠绕着银色的线,与傀儡胸腔里的牵机线一模一样,显然是想将他缠住后活活勒死。
“好手段。”陈观棋的心脏狂跳,他突然想起陆九思的龙元佩,要是少年在这里,陨铁芯定能干扰铜网的运转。可现在只能靠自己,他深吸一口气,将阳气全部注入桃木剑,剑身上的血痕突然亮起金光,竟将阱壁的竹子震得节节断裂。
“轰隆!”
整段竹根带着泥土塌落下来,正好砸在陷阱上方的银十字架上。凯撒猝不及防,被砸得后退三步,银十字架上的红光瞬间黯淡下去。陈观棋趁机从缺口钻出来,刚站稳脚跟,就见左侧的竹林里冲出个黑袍傀儡,假脸上戴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连嘴角那抹漫不经心的笑都分毫不差。
“这是用你的记忆复刻的‘完美影卫’。”凯撒捂着被砸疼的胳膊,眼神里带着疯狂的笑意,“你看,他连你摸耳坠的小动作都学会了。”
假陈观棋果然抬起手,指尖摩挲着并不存在的耳坠,然后举起短铳,枪口对准了陈观棋的心脏。那动作、那眼神,简直像从镜子里走出来的一样,看得人头皮发麻。
陈观棋却笑了,他突然冲假陈观棋眨了眨眼,左手做出个抓东西的动作——这是他和陆九思约定的“有诈”暗号,真陈观棋做这个动作时,右手会下意识地摸向桃木剑的剑柄,而假陈观棋的右手却僵在原地,显然没复刻到这个细节。
“破绽在这里!”陈观棋的桃木剑如闪电般刺出,正中假陈观棋的右手关节。只听“咔哒”一声脆响,假手应声而落,断口处喷出的不是血,而是黑绿色的黏液,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假陈观棋的黑琉璃眼珠突然转动,似乎在分析眼前的状况。它扔掉短铳,左手抽出腰间的匕首,匕首上的蛇形徽记在晨光下泛着红光。陈观棋注意到,这匕首的材质与海眼沉船里的西洋仪器相同,显然是灵衡会的新武器。
两人在竹林里缠斗起来,身影在竹枝间快速穿梭,乍一看去像是两个陈观棋在自相残杀。灵衡会的探员和傀儡围在四周,却没人敢上前,因为根本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他的速度比你慢半拍!”凯撒突然喊道,银十字架再次亮起红光,“在他左肩!那里的关节有瑕疵!”
假陈观棋的动作果然顿了顿,似乎在确认自己的左肩。陈观棋抓住这个破绽,桃木剑横扫而过,劈在假陈观棋的左肩关节处。只听“哗啦”一声,假陈观棋的左臂连同一部分胸腔彻底裂开,露出里面的黄铜匣子和缠绕的银线,线的末端还连着块小小的芯片,芯片上的编号是“74”。
“又是葬星原失踪的探员。”陈观棋的眼神冷得像冰,他想起罗烟的林叔,编号73,看来这些影卫的编号,就是他们被改造的顺序。
假陈观棋失去平衡,向后倒去,撞在棵老竹上。竹干剧烈摇晃,上面的晨露像下雨般落下,打在假陈观棋的假脸上,竟将外层的薄铜片冲得剥落下来,露出下面张年轻的脸——眉骨处有块明显的疤痕,正是五年前在葬星原失踪的玄枢阁弟子,当年二长老说他叛逃投奔了灵衡会,现在看来,竟是被改造成了这副模样。
陈观棋的心猛地一沉,他突然明白二长老为什么要诬陷自己——就是为了掩盖这些真相,掩盖玄枢阁与灵衡会勾结,将门下弟子改造成傀儡的丑闻。
“杀了他!”凯撒见势不妙,突然下令。周围的傀儡和探员同时举枪,子弹带着尖啸射向陈观棋。
陈观棋猛地矮身,躲在假陈观棋的尸体后面。子弹穿透尸体的黄铜匣子,发出“噼啪”的脆响,火星溅在他的脸上,火辣辣地疼。他趁机在身后的竹节上刻下新的暗号——三个并排的十字,意味着“有重大发现,速来汇合”,刻痕的深度比之前深了三倍,是在提醒陆九思这里危险。
“想跑?”凯撒看穿了他的意图,银十字架指向天空,一只翠鸟突然从云层里俯冲下来,鸟喙里的铜管发出尖锐的哨音。远处立刻传来更密集的脚步声,显然是灵衡会的后援到了。
陈观棋知道不能再恋战,他将桃木剑插进竹干的裂缝,借力向上一跃,同时踹倒身边的几棵竹子。竹子倒下的“轰隆”声暂时阻挡了追兵,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只留下一串在竹节上若隐若现的刻痕。
凯撒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突然从怀里掏出个金属哨子,吹了声低沉的调子。隐藏在竹林各处的窃听鸟同时飞起,在天空中盘旋,将陈观棋留下的暗号尽收眼底。
“他想引我们去蚀骨崖。”凯撒的嘴角勾起抹冷笑,银十字架上的红光再次亮起,“正好,那里的‘大祭’也该开始了。”
竹林深处,陈观棋的脚步突然停下。他摸着耳坠上发烫的铜钱,刚才假陈观棋尸体上的芯片,在被阳气击中时,发出的频率竟与星眼井的地脉波动完全相同。看来灵衡会改造影卫,不仅是为了杀人,更是为了利用他们的身体作为地脉信号的接收器。
而蚀骨崖,正是葬星原地脉信号最强的地方。
晨雾越来越浓,将竹林笼罩得像个巨大的迷宫。陈观棋在竹节上刻下最后一个暗号——一个圆圈里套着十字,是“陷阱”的标记,然后转身钻进更深的雾气中。他知道,真正的追踪,才刚刚开始。
身后的脚步声、机械运转声、还有那只翠鸟的啼叫,像跗骨之蛆般紧追不舍,在寂静的竹林里织成一张死亡之网,朝着蚀骨崖的方向缓缓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