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云峰的风裹着雪粒子,打在断壁残垣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空荡的殿宇里哭丧。兰兰闻穴 哽新罪哙陈观棋踩着没膝的积雪,青布长衫下摆已经冻成了硬块,每走一步都带起细碎的冰碴,在身后的雪地上拖出条歪歪扭扭的痕迹,很快又被新的落雪掩盖,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天机门总坛旧址比想象中更破败。朱漆剥落的殿柱东倒西歪,柱础上的盘龙浮雕被人凿去了眼睛,黑洞洞的眼眶对着天空,像是在无声地控诉。最深处的三清殿只剩下半面山墙,墙根堆着些烧黑的梁木,木头上还缠着未燃尽的符咒,符纸在风雪中抖得像惊惶的蝶,朱砂字迹被雨水泡得发涨,勉强能认出“镇煞”二字。
“师父当年就是在这里被诬陷的。”陈观棋的指尖抚过残墙,墙皮冻得像冰,指腹蹭过处露出下面的青灰色石质,带着股陈腐的土腥气,混杂着淡淡的硝烟味——是灵衡会炸药特有的硫磺味,看来他们最近来过。
桃木剑在手里转了个圈,剑穗上的铜钱发出清脆的颤音,指引着他往山墙东侧走去。那里的积雪比别处薄,隐约能看见地面上有串杂乱的脚印,鞋印边缘带着锯齿状的花纹,是灵衡会影卫的军靴留下的,雪地里还嵌着块小小的芯片,编号“77”,在雪光反射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看来你们也在找东西。”陈观棋将芯片捏碎在掌心,电流灼得指腹发麻。他抬头望向那面唯一还算完整的石墙,墙面上爬满了干枯的爬山虎,藤蔓像无数只枯瘦的手,死死扒着石缝,缝隙里渗出些暗红色的粉末,凑近一闻,是朱砂混着人血的味道。
桃木剑的剑尖顺着藤蔓缝隙插进去,轻轻一挑,整簇爬山虎便簌簌落下,露出下面的星图。星图是用阴刻手法凿成的,北斗七星的位置标得格外清晰,只是勺柄处多了个歪斜的缺口,像是被人硬生生砸出来的,缺口边缘的石屑还很新鲜,显然是最近被破坏的。
“这是地脉星的位置。”陈观棋的指尖按在缺口处,阳气顺着指缝渗入石质,星图上突然亮起淡淡的金光,那些被藤蔓掩盖的纹路渐渐清晰——原来不是普通的星图,是天机门用来记录地脉走向的“龙脉图”,图上用朱砂标注的七处红点,正是龙门墟、海眼、葬星原这些地脉节点,每个红点旁都刻着个极小的蛇形徽记。
他用桃木剑刮去星图边缘的青苔,冰层在剑刃下碎裂,露出藏在苔藓里的小字,是用利器在石上刻成的,笔画深浅不一,显然刻字人当时极为仓促:“灵衡会借我门秘法,篡改碑文,以‘弑师’惑众,实乃为窃定脉珠——”
字迹到“珠”字戛然而止,后面的石面有处明显的凿痕,像是被人刻意毁掉了,凿痕边缘沾着些黑色的漆皮,是灵衡会黑袍上的布料残留。陈观棋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凑近细看,发现刻痕深处还藏着个极小的日期:“民国三十一年冬”——正是师父失踪的那一年。
民国三十一年,师父正是在这里主持“四象归位”大典,却被诬陷勾结灵衡会盗取秘法,从此下落不明。原来不是诬陷,是灵衡会真的用了天机门的秘法,篡改了天机碑的碑文,那句“弑师者得道”根本是假的,目的就是搅乱天机门,让他们自相残杀,好趁机夺取定脉珠!
“难怪你不肯辩解。我地书城 无错内容”陈观棋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桃木剑拄在地上,剑身在雪地里映出他模糊的影子,“你是怕说出真相,会让更多人卷入这场阴谋。”
石墙突然传来轻微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后蠕动。陈观棋握紧桃木剑,侧身躲到残柱后,只见星图中央的地脉星缺口处,突然涌出股黑色的雾气,雾气在雪地上凝聚成个模糊的人影,穿着青布道袍,手里拄着根玉杖,正是师父的模样。
“观棋。”人影开口,声音带着风雪的寒意,却与记忆中师父的语调分毫不差,“你终于来了。”
陈观棋的心脏狂跳,桃木剑的剑尖微微下垂。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没有阴煞之气,反而带着股温润的阳气,与师父生前一模一样。可罗烟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守库影会变成你最亲近的人,连气息都能模仿。”
“定脉珠在哪?”陈观棋的声音压得极低,指尖的阳气在掌心凝聚,随时准备出手。
人影缓缓转过身,脸上的皱纹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眼神却依旧清亮,正笑眯眯地看着他:“在星眼井的井底,用我的血封着。你去取的时候,记得带半块铜钱,那是唯一能解开血咒的东西。”他抬手指向断云峰西侧,“从这里走,穿过蚀骨崖,能避开灵衡会的耳目。”
陈观棋盯着他的手腕,那里光洁一片,没有师父常年缠在腕上的黑布条——师父当年在星眼井被尸气所伤,手腕上留下块狰狞的疤痕,从不离身的黑布条就是为了遮掩。他又看向人影脚下的雪地,那里没有任何脚印,雾气凝聚的身影正随着风雪渐渐稀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不是他。”陈观棋的桃木剑突然刺出,剑光穿透人影的胸膛,雾气“嗤”地散开,露出后面的石墙,墙上有个拳头大的洞,洞里塞着个小小的铜哨,哨子上刻着灵衡会的徽记,正在风雪中发出微弱的颤音。
是“引魂哨”!灵衡会用活人魂魄炼制的邪物,能模仿死者的言行举止,专门用来引诱追查真相的人。陈观棋将铜哨捏碎,碎片里滚出颗黑色的药丸,药丸落地即化,化作只小虫子,肚子上印着张微型人脸,正是编号77的影卫——看来这魂魄,就是用失踪的探员炼的。
石墙的震动越来越剧烈,星图上的红点突然亮起红光,像七只睁开的眼睛。陈观棋转身看向西侧的蚀骨崖,那里的雪雾中隐约有黑影在蠕动,数量不下数十个,都是穿着黑袍的影卫,手里举着的短铳在雪光下闪着寒光,显然是被引魂哨引来的。
“果然是陷阱。”陈观棋低笑一声,桃木剑在雪地上划出个八卦阵,阳气顺着阵纹蔓延,将周围的积雪都染成了金色。他知道灵衡会会来,却没想到他们会用师父的魂魄做饵,看来定脉珠的秘密比想象中更重要。
他突然想起陆九思的龙元佩,想起白鹤龄的断剑,想起罗烟的红线——那三个小家伙此刻不知怎么样了。海眼的西洋仪器、玄枢阁的内鬼、总坛的星图,所有线索都指向葬星原,指向定脉珠,看来灵衡会的最终目的,就是用定脉珠操控天下地脉,再用那些改造影卫作为“天线”,将地脉灵气引向某个地方。
石墙在影卫的撞击下发出“咯吱”的呻吟,星图上的字迹开始剥落,碎成细小的石屑,在空中打着旋,像是在诉说二十年前的真相。陈观棋最后看了眼那行未写完的字,突然明白了师父的用意——他不是没留下线索,而是把线索藏在了最危险的地方,藏在了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的“诬陷”里。
“想困住我?还差点火候。”陈观棋的桃木剑突然燃起青蓝色的火焰,他转身跃上残墙,脚下的积雪在阳气中瞬间消融,露出下面的青石板,板上刻着个极小的“井”字,与陆九思龙元佩上的刻痕一模一样。
蚀骨崖的方向传来影卫的嘶吼,他们撞破了八卦阵,正朝着这边冲来。陈观棋没有回头,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赶到星眼井,不是为了定脉珠,是为了毁掉灵衡会操控地脉的装置,为了那些被改造成影卫的无辜者,为了师父用失踪换来的真相。
风雪越来越大,将总坛旧址彻底吞没。那面刻着星图的石墙在影卫的撞击下轰然倒塌,扬起的烟尘中,隐约能看见更多的字迹在石屑上闪烁,像是无数双眼睛,目送着陈观棋的身影消失在蚀骨崖的迷雾中。
总坛的残影在风雪中渐渐消散,只留下桃木剑划过石面的余温,与二十年前的血痕、硝烟味、还有那声未尽的叹息,一同封存在断云峰的积雪里,等待着被彻底揭开的那一天。而蚀骨崖的迷雾深处,影卫的脚步声与机械运转的“咔哒”声交织在一起,像张越收越紧的网,正朝着星眼井的方向缓缓合拢。